第41章 再去董公館第41章
張海樓又轉過頭看看張海琪，又轉回來看看張海俠，腦子終於開始重新運轉，“所以你早就知道……你在董公館就知道……你不告訴我……”
“你當時那個狀態，告訴你你信嗎？”張海俠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你衝上去對乾娘動刀子，乾娘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我跟你說‘她就是乾娘’，你不得連我一起打？”
張海樓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完眼淚又淌下來，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眶跪在沙灘上，一手抓著張海琪的裙擺，一手撐著地，像怕她下一秒又消失似的。
張海琪低頭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拽住他的後領把他往上提，“起來，別跪了。”
張海樓被拽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腿跪麻了，晃了兩下才站穩，手還是攥著她的袖口沒鬆開。
張海琪看著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眼眶的東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棺材，”她指了指那三口白木鬆棺，“搬回去，給我這個活人立棺材，我嫌晦氣。”
“搬到哪兒？”張海樓啞著嗓子問。
“搬到家裡，”張海琪說，拽了拽他攥著她袖口的那隻手，“元寶街那個破房子是安置屋，不是家，家在龍頭路，董公館。你們昨晚不是去過了？”
張海樓愣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閃過昨晚在董公館的畫麵，他拿刀片抵在乾娘的脖子上，質問她“你到底是誰”，乾娘說“她死了”，乾娘說“憑什麼你認識的人就都是天之驕子”，乾娘說“就算她沒死，怎見得她就還會要你”。
他在雨裡蹲著哭，桑九葉扇了他一巴掌，蝦仔說乾娘一定還活著，蝦仔說的是對的。
從頭到尾，蝦仔都是對的。
他轉頭看向張海俠，“你昨晚就知道乾娘沒死，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了。”張海俠不急不緩地回答，“我說過不止一次……乾娘不會有事的，她是張海琪。”
張海樓回想了一下，蝦仔確實說過，說了好幾次，從南安號說到海事督辦府再說到雨裡。
但自己當時滿腦子都是“乾娘死了是我害的”，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張海琪，看著張海俠，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看戲表情的桑九葉，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蠢的時刻全集中在這兩天了。
但沒關係，乾娘還活著，蝦仔還在，檔案館沒了可以重建，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張海樓這輩子失去過很多東西，但最重要的這兩樣，老天爺還給他留著了。
張海樓把腳邊的高跟鞋撿起來，在褲子上蹭掉沾的沙子，遞到張海琪麵前，“乾娘，你的鞋。”
張海琪看了他一眼，接過鞋穿上。
然後她走到張海俠的輪椅前麵，彎下腰，伸手把他膝蓋上那塊涼透了的芋頭糕拿起來，又把他腿上滑下來的半條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母親替遠歸的兒子整理衣領，但她什麼都沒說。
張海俠也沒說話，隻是在她的手碰到被子的時候，微微低下了頭。
“你也是。”張海琪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什麼都瞞著他，什麼都自己扛。他是你師弟，有些事他該知道，就該讓他知道。你替他擋了三年，擋出什麼結果了？”
張海俠低著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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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莽撞衝動，一個悶聲不吭。你們兩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張海琪直起身，看了看那三口棺材，又看了看遠處海麵上正在升起的太陽，轉身往城裡走。
“回家。”她說，沒有回頭。
張海樓推著張海俠的輪椅，桑九葉慢悠悠地跟在後麵。
走了兩步，張海樓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三口還擺在沙灘上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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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娘，棺材……”
“先放著，回頭讓管家帶人來搬。”張海琪頭也不回，“三口鬆木薄棺，你也拿得出手？我張海琪的棺材，怎麼著也得是楠木的。”
張海樓咧了咧嘴，想笑，又不敢笑出聲。
他推著張海俠加快腳步跟上，嘴裡嘟囔了一句，“楠木太貴了。”
“貴也得你出錢。”
“……是，乾娘。”
四個人穿過清晨的沙灘，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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