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人一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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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聽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害怕。
她原本隻是聽從媽媽的話，出來曬太陽。
媽媽出門前把她的輪椅推到陽台上，替她把毯子蓋好，又摸了摸她的頭發，說今天太陽好，曬曬對身體好，媽媽去買菜，一會兒就回來。
她點了點頭，看著媽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整個人就安靜了下來，麵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看著陽台外麵那片熱鬨的世界。
樓下的小區裡，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鬨，笑聲隔著七八層樓傳上來，模糊而遙遠。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電話，有外賣員騎著電動車從大門進來，車筐裡放著幾份午餐。
那些聲音和畫麵離她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但那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想。
那些熱鬨是別人的，那些奔跑是別人的，那些尖叫著大笑的快樂也是別人的。她隻是坐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毯子發呆。
她的雙腿在十歲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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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她就成了一個廢人。
這句話她在心裡說了無數遍，說得多了，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疼得尖銳，而是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沉沉的、壓在心口的重量。
她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玩躲貓貓、一起在小區裡追逐打鬨的孩子，看著他們跑遠，看著他們回頭喊她，看著她搖頭，看著他們最終不再喊她。
以前玩得要好的朋友，漸漸地也沒有再在一起玩耍。
她們就像兩條從同一個路口分開的路，一條通向熱鬨的操場和教室，一條通向陽台、輪椅和那扇永遠敞開的窗，漸行漸遠，再也看不到彼此的儘頭。
她理解。
她真的理解。
她癱瘓的時候才十歲，她很清楚這個年紀的孩子有多好動、有多停不下來。
誰願意帶著一個坐輪椅的拖油瓶呢？
她跑不動，追不上，玩躲貓貓的時候連藏都藏不好——輪椅的輪子在草地裡陷下去就推不出來。
朋友們有她們自己的快樂，她們的快樂裡沒有她的位置，這不是誰的錯，誰都沒有錯。
這不是童話故事。
她早就不做那種夢了。
人們總是有自己需要忙碌的東西——要掙的錢，要做完的作業，要享受的玩耍的樂趣。
誰會一直待在一個殘疾人的身邊？
除了她父母。隻有她父母。
她癱瘓之前就很喜歡讀書。
她喜歡書裡的世界，喜歡書裡主角的視角，同一個故事從不同的人的角度去看，總會有不同的理解，這是她以前最愛琢磨的事。
癱瘓之後，她有了大把大把的時間，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於是讀書就成了她唯一的消遣。她讀了很多書，但印象最深的，還是那本她出於好奇讓媽媽買來的《我與地壇》。
這本書她早就有所耳聞。語文課上老師提過，作文書裡引用過，但她以前隻看過一些摘錄，並沒有完整地讀過。
她以前覺得作者可憐——年紀輕輕就癱瘓了，二十一歲，一個人最黃金的年紀。
他曾用“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來形容那段經曆，並在《我與地壇》等作品中深刻記錄了此後與病痛共處的生命感悟。
她那時候想，這個人真倒黴，這麼年輕就和她一樣了。
反正她已經癱了。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或許是想從前輩身上找到一種對人生的態度，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把《我與地壇》從頭到尾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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