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一男一女。
男的沒說話，女的開口就是報價：“快餐五十，包夜一百二。”
男的簡潔有力地回了一個字：“快餐。”
然後右邊的床板也開始響了。
沒有前奏，沒有“我隻放外麵”的哄騙，沒有“老公”的呼喚。全程靜音模式，隻有床板在勻速嘎吱嘎吱，像是某種機械運動。
精準、高效、毫無感情。
更可怕的是，這聲音比左邊那對公事公辦多了，但持久得離譜。
李晨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開始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發廊妹。五隻碎花裙。六隻吊帶衫——
不對，數錯了。
左邊那位“老公”又開始叫了，這回嗓子徹底放開了。
字正腔圓，中氣十足，不知道的以為在練播音。
右邊那位快餐生意剛結束，床板不響了，但三分鐘後門又響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快餐。”
李晨“騰”地坐起來，瞪著那堵三合板，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不是，你他媽是流水線啊？一個接一個？”
自然沒人理他。
右邊的床板開始新一輪勻速運動。
左邊那對情侶，因為那女的已經開始叫“老公我愛你”、“老公我要給你生孩子”了——進入了第二輪。床板的節奏從重金屬搖滾變成了慢搖，但音量絲毫不減。
李晨坐在床上，雙手抱膝，目光呆滯。
這就是東莞。
這就是他南下尋夢的第一夜。
沒有遍地黃金，沒有廠妹排隊投懷送抱。隻有三合板隔出來的破房間、一個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枕頭、牆上一張兩年前的舊報紙，和左右兩邊此起彼伏的交響樂。
左邊：啊啊啊老公——
右邊：吱呀吱呀吱呀——
左邊：我愛你——
右邊：吱呀吱呀吱呀——
左邊：我給你生孩子——
右邊（另一個男聲）：“快餐。”
李晨深吸一口氣，從蛇皮袋裡翻出那本皺巴巴的《故事會》，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他上火車前在衡陽地攤上買的，三毛錢一本，本來打算在路上解悶，現在用來解另一種悶。
《故事會》的封底印著一條廣告：“你想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嗎？霸王洗發水，你值得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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