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莞第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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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阿珍介紹的？”
“對啊，阿珍姐讓我來的。”李晨趕緊把碎花裙的名號搬出來，“她說報她名字能便宜兩塊錢。”
“溫州發廊那個？”
“對對對，就是她。”
“哦，那個雞婆啊，她們自己來開房八塊，你報她名字還是算你十塊吧。”
李晨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鐘。
雞婆。
這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硬邦邦地砸進耳朵裡。
腦子裡閃過阿珍靠在門框上抽煙的樣子，雖然不是什麼正經人，但“雞婆”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刺耳。
三個女人擠在那間小破發廊裡，靠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活著。
她們自己可能早就聽慣了更難聽的話，但李晨頭一回聽，心裡頭堵了一下。
當然，也就一下。
畢竟光頭發出來的聲音是“十二塊”和“十塊”，在錢麵前，正義感可以往後稍稍。
“那個……光頭大哥，”李晨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改了口，“我剛來東莞，今天還沒找到工作，身上真沒多少錢了。你看我這鞋——”
他把那隻光著的腳翹起來，五個腳趾頭在路燈下晃了晃，“都跑丟一隻了，八塊行不行？”
光頭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雙曆經滄桑的解放鞋。
“你這鞋怎麼丟的？”
“被治安隊追的。”
“行吧，”光頭從兜裡掏出兩塊零錢扔回給李晨，“八塊。別再還價了，再還價十五。”
“成交成交！”李晨趕緊把錢接住，生怕光頭反悔。
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靠賣慘砍價成功了，第一次是在發廊裡脫身。
總結一下經驗：在東莞，慘是一種硬通貨。
光頭轉身推開身後的鐵門。
“通鋪在二樓，樓梯上去右手邊第一間，廁所在走廊儘頭。熱水沒有，冷水自己接。不準在屋裡抽煙，要抽去走廊。”
“那個……單間多少錢來著？”
“二十。”
“那單間是——”
“沒窗戶，一張床，一個插頭，住不住？”
李晨想了想口袋裡僅剩的二十來塊錢，果斷搖頭：“通鋪挺好的，我喜歡熱鬨。”
上了樓才發現，“通鋪”這倆字被這家店重新定義了。
按理說通鋪應該是一間大屋子，地上鋪一排鋪蓋卷，住滿了南來北往的打工人。
但常平招待所的通鋪是一個被三合板隔出來的狹長空間，寬度剛好夠放下一張單人床板加一條側身才能過的過道。板子大概兩米高，離天花板還有半米的空隙，隔壁翻個身都能聽見床板吱呀。
右手邊那間亮著燈，橘黃色的燈泡吊在電線上一晃一晃的，底下是一張鋪著涼席的床板，席子上扔著一個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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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
連個凳子都沒有。
李晨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床板上，床板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十塊錢一晚就這？”
他自言自語地環顧四周，發現三合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報紙，報紙上印著一行大標題：《東莞去年GDP突破千億大關》。報紙是兩年前的。
GDP千億的城市，十塊錢的通鋪連個枕頭都要自備。
這反差，絕了。
剛要躺下，左邊隔壁傳來聲音。
是一男一女。
“你輕點……隔壁有人……”
“沒事，人家早睡了。”
“這才幾點——”
“放心，我不斤去。”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床板開始吱吱呀呀地響。
李晨盯著頭頂的三合板，眼睛瞪得溜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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