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聽雨，是風流。
壯年聽雨，是漂泊。
而今聽雨，隻餘一盞孤燈，滿頭白發。
一生的悲歡，竟都落在這三場雨裡。
方才那些嘲笑李平安的書生，此刻一個個垂下頭去。
有人臉紅。
有人沉默。
還有人悄悄將自己剛寫了一半的詩稿揉成一團，藏進袖中，唯恐被旁人瞧見。
李平安停了片刻。
雨聲從門外傳來。
“滴答。”
“滴答。”
正敲在望月閣的青石台階上。
他垂下眼簾，緩緩念出最後一句：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話音落下，滿堂再無半點聲響。
連台上抱著琵琶的清倌人，也忘了撥弦。
李平安站在桌邊，身形單薄，青衫破舊。
門外的秋雨落在他身後。
一時竟叫人分不清，這詞寫的是雨，還是寫他自己。
忽然，他胸口一陣起伏，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聲一聲重過一聲。
李平安用舊帕捂住嘴，肩膀不停顫動。
待他慢慢直起身，將帕子拿開時，那發黃的布麵上已染開一團殷紅。
如同白紙上落了一朵血梅。
眾人望著那抹血跡，再想起“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心頭愈發堵得厲害。
老儒生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身子顫巍巍的，卻將衣襟整理得一絲不苟，隨後對著李平安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
“老朽讀書五十餘年，今日方知，何為一字千鈞。”
“此詞一出，青州再無人敢輕言秋雨。”
這話落下，竟無人反駁。
李大才子癱坐在椅子上，麵上再無半點血色。
他望著李平安，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寒窗十年……”
“竟不如他隨口幾句……”
旁邊的同窗低著頭，不敢接話。
過了片刻，李大才子猛地起身，以袖遮麵，撞開圍觀眾人，踉踉蹌蹌衝出了望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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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青鹿書院學子也沒臉再留，一個個夾著詩稿，灰溜溜跟了出去。
方才來時眾星捧月，去時卻如喪家之犬。
……
李平安扶著桌角，將染血的帕子塞回袖中。
他抬頭看向樓梯上的翠兒，虛弱問道：
“翠兒姑娘。”
“學生這詩……算是作完了吧？”
翠兒還沉在詞中，一時沒有回話。
李平安又道：
“既然作完了，那一兩銀子便不用退了？”
翠兒這才猛然回神。
她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銀子，提起裙擺便往樓上跑。
腰間銀鈴一陣亂響。
“姑娘！”
“姑娘！”
“絕世好詞！”
“樓下出了絕世好詞！”
她跑得太急，腳下一絆，險些摔在台階上。幸好扶住欄杆，這才一路衝上三樓。
大堂眾人仍望著李平安。
方才在他們眼中，這隻是個窮酸、膽小、貪財、沒骨頭的病書生。
如今再看，卻像那破舊青衫下，藏著一位遊戲人間的大才子。
有人想上前結交，卻又怕唐突。
有人悄悄將自己的椅子往李平安那邊挪了挪。
就連先前嫌棄他的夥計，也趕緊提著熱水過來，想替他那壺高末續上一壺。
不過半盞茶工夫。
三樓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忽然打開。
一道雪白身影從門中快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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