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台下取出一遝粗糙黃紙。
黃紙上畫著一張張細小符籙。
墨跡暗紅。
看著像朱砂，又隱隱帶著血腥味。
“活人住一夜。”
“借一年陽壽。”
“簽了這張借壽契，便可入住。”
“飯菜、熱水，全都不要銀子。”
他說話之時，大堂四角的綠燈同時晃了一下。
那些端坐桌旁的紙人，腦袋竟像被風吹動一般，齊齊偏轉了半寸。
滿堂空白麵孔，慢慢朝向李平安與春十三娘。
春十三娘隻覺後頸一涼。
仿佛有二三十雙看不見的眼睛，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借一年陽壽？”
李平安拿過一張契紙，仔細端詳。
“住一晚，收一年。”
“飯菜還未必好吃。”
“你這店比山下那些放印子錢的還黑。”
老掌櫃陰惻惻道：
“村中規矩。”
“活人來了，都要照辦。”
“他們也借了？”
李平安指了指身後那些紙客。
老掌櫃笑容更深。
“借完了。”
“沒還上。”
“便留下來替小店招呼客人。”
春十三娘麵色一變。
原來這些紙人，生前竟都是住過客棧的活人。
李平安卻像沒聽懂其中凶險，認真盤算片刻。
“一年陽壽，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
“你這破客棧連屋瓦都漏。”
“床上說不定還有跳蚤。”
“怎麼算都不劃算。”
春十三娘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
“李平安。”
“走。”
“此地不是客棧，是吃人的邪窟。”
“掌櫃的也絕非活人。”
李平安拍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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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天都快黑了。”
“官道又斷了。”
“走出去住哪兒？”
“馬車。”
“我睡車裡。”
“那你呢？”
春十三娘一時語塞。
她瞥了一眼門外翻滾的濃霧，又看向大堂裡那些無眼紙人。
馬車離客棧不過百步。
此刻看來，卻像隔著一座陰曹地府。
李平安將碎銀重新收回袖中。
又摸索片刻，掏出路上撿來的幾張冥紙。
“啪。”
幾張粗製濫造的紙錢，被他整整齊齊拍在櫃台上。
“陽壽沒有。”
“陰間銀票倒有幾張。”
“上麵數目不小。”
“夠住幾夜了。”
老掌櫃低頭一看。
紙錢上赫然印著：
天地錢莊，一百億兩。
四角還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金元寶。
老掌櫃臉上的笑容緩緩僵住。
乾癟眼皮跳了兩下。
“客官……”
“這錢來路不正。”
“是貧道在路上撿的。”
李平安道：
“拾金不昧固然是美德。”
“可四周無人認領，貧道總不能讓它在泥水裡爛掉。”
“現在拿來住店。”
“也算物儘其用。”
老掌櫃聲音越發沙啞。
“這會壞了規矩。”
李平安抬起眼皮。
原本病懨懨的神情，在這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一隻手仍按在櫃台上。
一縷純陽真氣，卻已沿著木頭無聲壓去。
“哢。”
櫃台表麵裂開一道細紋。
緊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大堂四角的綠色燈火同時劇烈搖晃。
滿屋紙人也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仿佛被無形烈風吹得渾身發顫。
老掌櫃的臉色由蠟黃變成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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