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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伯年來得比預想的早。
天剛亮透，書童就扛著竹壺站在了院門口。
老頭穿著那件洗到發灰的舊袍子，背著手溜達進來，跟逛自家後院似的。
“山長早。”
陳伯年沒理他，徑直走到工作台前，蹲下去看那四條做好的方腿。
手指捏著腿足的棱角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木料斷麵。
“昨天切的？”
“昨天下午。”
“不錯，截麵沒有燒焦味。你下鋸的時候控了速。”
陸雲心說這老頭的鼻子屬狗吧。
秦染香從廚房端了茶出來。
碧螺春泡的，用的是家裡最好的那隻粗陶碗。
“山長請用茶。”
陳伯年接過碗，看了她一眼。
“這位是——”
“內人，秦氏。”
“嗯。”
一個字，茶碗舉到嘴邊，注意力已經回到了工作台上。
陸雲不再廢話，直接開始。
先是定位。
他把麵板翻過來，底朝天放好。四條腿的位置早畫好了墨線，現在要做的是開榫眼。
夾頭榫。
榫眼開在麵板底麵，不穿透。
精鋼手斧反手握住，刃口貼線，輕磕一下。
花梨木崩開一小片，露出裡麵深褐色的木質層。
然後換鑿子。
一分一分地剔。
每一鑿的深度不超過一分，力道剛好把木屑頂出來，不傷邊壁。
陳伯年什麼時候站起來的，陸雲沒注意。
等他剔完第二個榫眼抬頭的時候，老頭已經彎著腰湊到了他手邊，腦袋離鑿子不到一尺。
“山長……您退後點，木屑崩眼睛。”
陳伯年“哦”了一聲，往後挪了半步。
然後又湊了回來。
陸雲懶得管了，繼續乾。
一刻鐘，四個榫眼全部開好。
吹掉碎屑，翻過來檢查——深度一致，壁麵光潔。
陳伯年伸出手指，探進榫眼裡摸了一圈。
“壁麵這麼光？你用什麼修的？”
“鑿子帶圓的那一麵，貼著壁走了一圈。”
老頭把手指抽出來，搓了搓。
沒有毛刺。
“二十年前我在京城造辦處看過一回開活。”
他直起腰，揉著後背，“那幫老師傅也就這水平。”
陸雲沒接話，抬起第一條腿對準榫眼。
推。
花梨木發出細微的“嘎”一聲，腿足緩緩沉入榫眼。
到位。
手上晃了晃——紋絲不動。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前後不到半盞茶工夫，四條腿全部就位。
陸雲翻正案子，四腳落地，退後兩步。
“山長，上手試試。”
陳伯年走過去，雙手撐在案麵上使勁壓了兩下。
整張案子紮在地上，跟生了根一樣。
他又蹲下去看接縫。
指肚在榫卯交接處來回搓。
半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不到縫。”
“本來就不該有縫。”
陳伯年盯著這張半成品的書案，嘴裡念叨了一句：“四十年……總算沒白等。”
他走到凳子旁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問。
“你那羅漢床做完了？”
“做完了。已經交了。”
“圈椅呢？”
“也交了。”
“可惜。”
陳伯年搖了搖頭，“圈椅彎料我沒見著。”
陸雲靈機一動。
“山長要是想看，下回我做別的活時候提前跟您說。”
陳伯年又敲了兩下桌麵。
“好。”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
陸雲轉頭看了一眼。
三個人從村口方向走過來。
打頭的那個穿著皂色短褐，腰間別著佩刀——張慎修的隨從。
上次夜裡跟著來過的那個。
他走到院門口，往裡張望了一眼。
然後腳步就定住了。
陳伯年正好背對著院門方向，端著茶碗喝水。
灰袍子舊歸舊，但後背上那塊方正的坐姿，加上書童規矩矩站在旁邊侍候的架勢——
隨從站了兩息，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轉身就走了。
全程一句話沒說。
陳伯年扭過頭，順著陸雲的視線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口。
“怎麼了？”
“沒什麼。路過的。”
“嗯。”
陳伯年沒追問。
他坐了一會兒，把茶喝完了，起身準備走。
臨走之前看了看工作台。
“棖什麼時候上？”
“明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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