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大哥，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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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山川和孟河川兩人往南又走了三天，路越來越難走，可真正讓他們停下腳步的，是人。
開始，他們看到路邊有人躺著，以為是走累了歇腳的。
後來躺的人多了，三五成群地歪在路邊的樹下、溝邊、草垛後麵。有的還有氣，有的已經沒了動靜。沒有人管，也沒有人停下來看。
活著的人隻是低著頭，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邊走過去，腳步不停。
第三天，他們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孩子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婦人拿一塊濕布敷在孩子額頭上，嘴裡念叨著什麼。
旁邊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拿手按著自己的胸口，乾嘔了好幾次，嘔出來的全是黃水。
孟河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
他拉了拉孟山川的袖子，兩個人退到路邊的坡上，蹲在一叢灌木後麵。
孟河川低聲說：“大哥，你看見沒有？那些人躺著的，不像是餓的。”
孟山川點了點頭。
他在軍營裡待過，見過人餓極了的模樣。
餓到後來，人是清醒的，隻是渾身沒勁，眼睛發直，不會像那些躺著的人一樣，臉色發灰，嘴唇發紫，身上還冒虛汗。
他又看了看那個蹲在地上乾嘔的老漢，還有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的臉燒得通紅，可身上又在發抖。
他低聲說：“我在軍營裡的時候，聽老兵說過。打完仗之後，屍體來不及埋，爛在地裡，一下雨，水一泡，瘟疫就來了。
發燒、拉肚子、吐黃水、渾身沒勁，一個傳一個，一死一大片。”
孟河川的臉色變了。
他看了看前麵那條官道，路上的人密密麻麻的，拉成了一條長線，看不到頭。
人群裡咳嗽聲、呻吟聲、孩子的哭聲混成一片。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汗臭，有腐爛的菜葉味，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甜膩。
兩人蹲在灌木後麵，好一會兒沒說話。
孟河川看著前麵那條路，又看了看南邊的天。
南邊的天灰蒙蒙的，雨還在下。
他知道，再往南走，人隻會更多，病隻會更重。
他也知道，就算他走了十天、二十天，也未必能找到餘長水。
餘長水是半個月前往南走的，現在在哪裡，是死是活，他完全不知道。
他也許還在南邊的某個土坡上，也許已經被洪水困住了，也許已經病了，倒在路邊，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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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站在這條路上，前麵是一片汪洋，是一片瘟疫，是一片他過不去的南邊。
他低下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破布，攥得很緊。
他心裡翻來覆去的想。
餘長水把他從路邊拖回來，給他喂水，給他敷藥。
要是沒有餘長水，他早就死在路邊了。
現在餘長水一個人在南邊，他應該去找他。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去。
他身後有孔梨香，有草根，有石春華，有孟樹生，有一大家子人。
他要是病了，死了，他們怎麼辦。
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也不能拉著大哥一起賭。
大哥不欠餘長水什麼。
他抬起頭來，看著孟山川，說：“大哥，我們回去。”
孟山川看著他，沒有多問。
他點了點頭，說：“好。”
兩個人從灌木後麵退出來，繞著路邊的坡腳往回走。
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從旁邊的小路繞，避開人流，走上風的方向。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孟河川回頭看了一眼南邊。
那條官道上的人還在往北走，一撥接著一撥。
他們走得那樣慢，那樣艱難，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的石頭。
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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