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亞的槍聲在一夜之間稀疏了下來,不是因為他們打光了子彈,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開槍了。岩雀站在亞的斯亞貝巴總統府二樓那間被炮彈震裂了玻璃窗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部紅色加密電話,聽筒裡傳來季博達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像是在金都國會大廈的露台上喝茶聊天一樣從容。“岩雀,現在整個埃塞俄比亞都在你腳下了,但不是你坐上去就萬事大吉了。你要坐穩這把椅子,需要兩樣東西——西大的點頭和東大的糧食。沒有這兩樣,你就算有十萬條槍,也撐不過三個月。”岩雀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他的手指關節發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季博達說的是實話。
“義父,你說得對。我馬上就發聲明,保證西大和東大的利益,穩定他們的投資信心。你有具體的措辭建議嗎?”季博達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很短,很輕,像是在清嗓子。“措辭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你要讓他們看到,你不是一個隻會打仗的將軍,你是一個可以對話、可以合作、可以保護他們利益的國家領導人。西大要的是安全,東大要的是穩定。你把這兩樣給他們,他們就會把東西給你——錢、糧食、藥品、技術,還有最重要的,合法性。”
岩雀放下電話,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被戰火摧殘了太久的城市。亞的斯亞貝巴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店鋪關了門,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偶爾有幾個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像老鼠一樣貼著牆根溜過去,生怕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子彈擊中。遠處的山脊線上,狂龍的部隊正在構築防禦工事,坦克和裝甲車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像一群蹲在山坡上的鋼鐵野獸。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發言稿的草稿。他的字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碑文,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埃塞俄比亞人民,國際社會的朋友們,經過漫長的內戰,埃塞俄比亞終於迎來了和平的曙光。我,岩雀,作為埃塞俄比亞軍政府的領導人,鄭重承諾:第一,我們將保障西大和東大在埃塞俄比亞的一切合法權益,包括但不限於投資、貿易、能源合作和基礎設施建設。第二,我們將維持國內治安,嚴厲打擊任何形式的暴力犯罪和破壞行為,確保所有在埃塞俄比亞境內的企業、機構和外國公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第三,我們將與國際社會密切合作,接受人道主義援助,並確保這些援助物資準確、及時地送達有需要的民眾手中。埃塞俄比亞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重建的工作剛剛開始。我們歡迎一切真誠的合作,也期待與所有友好國家建立長期、穩定、互利的夥伴關係。”
岩雀念了一遍草稿,覺得差不多了,拿起電話撥通了國家電視台的號碼。電視台的發射塔在戰爭中沒有被炸毀,這是一個奇跡,因為叛軍和政府軍都想要一個可以向全國廣播的喉舌。信號恢複了,技術人員在臨時搭建的演播室裡調試著燈光和攝像機,背景是一麵埃塞俄比亞的國旗,旗子是新的,不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是岩雀的副官連夜讓人趕製的,沒有血跡,沒有彈孔,乾乾淨淨的,在天花板的射燈下反射著亮光。岩雀坐在演播室的椅子上,麵前是攝像機鏡頭,鏡頭後麵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導演,用手勢給他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紅燈亮了。岩雀看著鏡頭,開始了他的講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觀眾聽不懂他的口音。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嚴肅到讓人害怕的程度,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傲慢也不卑微的鄭重。他知道此刻正在觀看這個節目的人不隻有埃塞俄比亞的民眾,還有西大國務院的官員、東大外交部的專家、聯合國安理會的代表、以及那些在埃塞俄比亞有投資的外國企業家。他們不是在聽他說了什麼,而是在掂量他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他的長處是打仗,不是演講。但他也知道,在戰爭中活下來的人,最懂得珍惜和平,最懂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個道理,不需要上過大學也能明白。
西大國務院的辦公室裡,非洲事務助理國務卿史密斯正在和他的幕僚們一起觀看岩雀的講話直播。電視屏幕上的岩雀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裝,白色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如果不是背景裡的國旗和他額頭上的那道舊傷疤,沒有人會想到這個人三天前還在指揮部隊和叛軍肉搏。史密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聽完了岩雀的整個講話,然後轉過頭看著他的幕僚長,“你怎麼看?”幕僚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職業外交官,戴著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複斟酌。“他的表態很明確,而且很及時。內戰剛結束,他就站出來保證我們的利益,說明他背後有人在指導,而且那個人對國際政治的規則非常熟悉。”史密斯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說不清是欣賞還是警惕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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