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扶餘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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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是被雞叫吵醒的。
他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了腦袋，又賴了片刻，才不情不願地坐起來。
窗紙外頭已經透進灰蒙蒙的光，雞叫了第二遍，隔壁院子的驢也跟著嚎了一嗓子，吵得人腦仁疼。
他披上棉襖，趿拉著鞋下了床，摸到桌邊灌了半碗隔夜的涼茶，這才覺得嗓子眼裡的乾澀緩過來些。
屋子後頭便是客棧的灶房，隔著薄薄一道土牆，已經能聽見柳氏在裡頭窸窸窣窣的響動，柴火嗶剝，水瓢磕在缸沿上，當的一聲脆響。
他打了個哈欠，從臥房走到通往前頭鋪麵的過道裡，伸手撥開門閂，推開了那扇連接後院與店堂的榆木小門。
門板厚實，推開時底下的石檻發出一聲悶響，前堂裡積了一夜的沉悶氣混著淡淡的酒菜餘味撲麵而來。
周世安正要邁步進去收拾昨夜的殘局，身後已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把略帶薄嗔的嗓音：“官人，這麼晚才爬起來，灶上的粥都熬稠了，也不見你來搭把手，連件厚衣裳也不披齊整，回頭又該嚷頭疼。”
說話的是他渾家柳氏，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夾襖，袖子高高卷著，露出兩截被井水激得通紅的小臂，兩手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銅盆。她顯是已經忙碌了大半個時辰，發髻邊沾著些草屑，大約是方才抱柴火時蹭的。
周世安忙回身接過銅盆，訕訕笑道：“我這不正要去開鋪門麼，渾家辛苦。”
柳氏白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抻了抻棉襖上壓出的褶子，嘴裡仍不歇：“鋪門急什麼，橫豎客人們還沒起。你先洗把臉，趁熱把朝食用了；後頭王押司昨夜囑咐過，今日要趕早路，得給他備下幾張蒸餅路上吃。我還得去把院裡的驢喂一喂，省得它嚎個沒完，吵得四鄰不安。”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麻利地轉身往灶房去了，布裙擦過門框，帶起一股淡淡的米湯香氣。
周世安把銅盆擱在賬台旁邊的木架子上，掬了把熱水抹在臉上，聽著灶間裡又響起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心裡倒覺得比方才被雞叫吵醒時踏實多了。
"小六！"他朝後院喊了一聲，"起來掃門前！"
後院傳來一陣窸窣響動，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半大夥計揉著眼睛從後院探出腦袋來，嘴裡嘟囔著什麼，拖著掃帚慢吞吞地走到前頭。
周世安沒理會他，自己先邁出門檻，站在台階上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已經有了人。對麵的劉家餅鋪剛卸了門板，夥計正往爐子裡添柴，熱氣從半掩的門縫裡冒出來。
隔壁賣豆腐的老陳頭已經支好了攤子，一板一板的白豆腐碼得齊整，上頭蓋著濕布。
再遠些，幾個挑擔的菜販子正沿街叫賣，扁擔壓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街麵上還濕著，大約是昨夜落了些露水。青石板路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著兩邊低矮的屋簷和剛剛亮起來的天色。
扶餘縣的早市就是這樣，天剛亮便熱鬨起來，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挑水的、趕驢的，各色人等把一條主街塞得滿滿當當。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驢叫雞鳴，混在一起，吵吵鬨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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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裡頭混著餅鋪剛出爐的油香和豆腐攤的豆腥氣，還有遠處誰家灶上飄來的柴火味。
他這客棧開在主街東頭，門臉不大，上下兩層，攏共七八間客房，在扶餘縣算不上什麼大店，勝在位置好，離橫雲山口近，來往的客商和進山尋仙的人，頭一站多半落腳在這裡。
周世安看了一圈，轉身回了客棧。
小六已經把門前掃過了，正蹲在門檻上打盹。周世安走過去踢了他一腳，"去燒水，把灶也生上，有客要吃早點的。"
小六"哎"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揉著眼睛往後院去了。
周世安走到櫃台後麵，從架子上取下賬本，翻開昨日的記錄。
一筆一筆看下來，都是些尋常進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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