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竹林論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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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信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他放下茶碗，語氣不緊不慢，“諸位說的這些見聞，在下也曾在古籍中讀到過相似的記載。江南那口井的事，前朝《輿地誌》裡提過類似的情形，說是地下有某種礦脈，水質特殊，偶然遇上天時地利，便會生出異象。”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宋鴻卓：“至於景行兄說的那位老丈，行事這般隱秘，應當也是有些來曆卻又不願沾因果的。”
宋鴻卓端著酒碗，點了點頭：“不錯，一個砍柴的老丈，扛著兩百斤的柴走得比馬還快，指了路便消失不見，若非某親眼所見，實難相信。”
“正是此理。”楚懷信道，“我曾聞古書上說，山川之間有靈，受日月精華久了，便有了神通，化了人形。”
“它們平日裡隱在深山，不常乾預人間事。偶爾出手相助，往往是因為看出那人命中有此一劫，便順手化解，也算是結個善緣。景行兄能遇上這等機緣，也是一身正氣，平生積德所致。”
宋鴻卓眼睛微微一亮：“楚先生對精怪之事了解頗深，可曾親眼見過？”
楚懷信搖了搖頭，笑道：“景行兄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個山野道士，讀了幾本閒書，聽過些傳聞罷了。那等機緣，豈是我能遇到的。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照著書上的話推測罷了，當不得真。”
宋鴻卓卻不肯輕易放過這個話題，身子往前傾了傾：“那依楚先生看，那老丈是什麼來路？我反複回想，始終想不出什麼精怪能有那般神力。”
楚懷信放下茶碗沉吟道：“這個倒不好說。古書上記載的精怪，種類繁多，各有各的來路。”
“有的是山中老狐所化，有的是百年樹木通了靈性，也有的是山石受日月精華久了，生出靈智。景行兄遇見的那位，既然能預知馬賊來犯，又能呼風喚雨，想必是道行頗深。至於是什麼來路，恐怕隻有它自己知道了。”
任弘化搖著折扇，笑嗬嗬地接過話頭：“景行老弟，你這話問得可就難為楚先生了。楚先生雖說在山中修道，但精怪之事千奇百怪，古書上都沒寫全，哪能一眼就看出是什麼來路。”
孟雲照微微皺眉道：“精怪之說，老夫在賀州時也曾聽當地老農說過類似的事。不過卻不一樣，說是深山裡有一株古槐，每逢月圓之夜便化作老翁，在樹下與人下棋。”
“有人自陳親眼見過，後來縣令派人去尋，那人才受不住嚇，招認不過是假托槐樹精的故事收聚錢財罷了。”
楚懷信聽了，輕輕搖頭：“人心之巧，竟至於此。不過，世間之事，真真假假，也並非全是子虛烏有。有些事，說不清道不明，卻確實發生過。”
程永昌放下炭筆，點頭讚同：“楚先生這話，我倒是有些體會。那幅海棠圖的事，我親眼所見，確實是難以說清其中玄妙。”
任弘化搖了搖折扇，輕歎一聲：“翰卿老弟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這世上的事，能解釋的固然多，不能解釋的也不少。就如昨夜那山中異象，我等親眼所見，不也是不知其所以然。”
說起這個，孟雲照也不禁啞然。
任弘化沉默片刻，語氣沉了幾分：“說起來，老朽這些年愈發覺得，世道澆漓，妖孽叢生。渚州水患，朝廷撥了六十萬兩銀子下去，層層盤剝，到災民手裡不足三成，這是人禍”
“慶州匪患越剿越猖獗，地方官與匪徒暗通款曲，養寇自重，這也是人禍。”
“安州邊軍軍費被克扣，兵卒凍死寨牆上，這還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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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老朽說，這人世間最大的妖孽，不在深山老林，而在人心，在於一個字‘貪’。貪欲一起，什麼怪事都生得出來。”
宋鴻卓端著酒碗，緩緩點了點頭：“道甫先生這話，在下深以為然。江湖上行走這些年，見過的事多了，越發覺得人心比鬼蜮更難測。”
“有些地方父母，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做的事，比匪徒還要不堪。匪徒劫財，至少是明刀明槍。”
孟雲照端著酒碗的手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甫兄和景行兄說的，都是實話。老夫在青州這些年，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歸根結底，根子還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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