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後頸往脊梁骨裡鑽，像有人拿冰碴子往骨頭縫裡塞。
薑小樓睜眼。
入目是一片糊了滿臉的暗紅，不是血，是爛泥混著硃砂，糊了她一眼眶。
但鼻腔裡那股味兒騙不了人，鐵鏽味，甜膩膩的，是血氧化之後才有的那種噁心。
她沒動。
上輩子帶犬突擊的時候，教官把這句話刻在她腦門上："沒搞清楚狀況之前，你他媽就是一塊石頭。"
她的身體現在正以一種極為不體麵的姿勢，癱在一堆爛木頭和濕透的黃紙符中間。
身下是稀泥，屁股底下硌著半截朽了的供桌腿，左邊骨盆鈍痛，肋骨大概率折了一根，每喘一口氣胸腔裡就拉風箱。
她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細、白、腕子跟筷子似的，青筋都透著股營養不良的可憐勁兒，不是她記憶中的手。
她那雙手上應該有七道疤，虎口有常年握牽引繩磨出的繭，右手食指第二關節因為被一頭失控的馬犬咬穿過，至今彎不到九十度。
這雙手，連個罐頭都擰不開。
薑小樓把視線從手上挪開，透過雨簾往外看。
土祭壇，荒山，野林子。
三步開外杵著三個戴鬥笠穿粗布短衫的男人，造型非常像橫店群演。
領頭那個五大三粗，手裡攥把殺豬刀，刀刃上豁了倆口，黑乎乎的血痂糊了一層。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壯漢腳邊，並排倒吊著四個麻袋。
袋口敞著，四顆毛茸茸的腦袋耷拉在外麵，被雨澆得透濕，發出那種又細又啞的嗚咽，像小孩哭，又像哨子漏了氣。
薑小樓瞳孔一縮。
完了，職業病犯了。
她的腦子比意識快，自動開始建檔。
最左邊那隻，骨架子大得離譜，前腿跟小羊腿似的，毛色暗金髮悶，藏獒串子，但串得很高級，返祖的那種。
第二隻，嘴筒子長，耳朵支棱著，被倒吊了還在轉著眼珠子觀察周圍。昆明犬，純的，這年頭純種昆明犬比大熊貓還稀罕。
第三隻，黑背黃腹，後腿被繩子勒著還在蹬，試圖找借力點翻盤，中華田園犬裡的天花闆，黑背線。
最右邊那隻，最小、最白、最不要臉。
渾身白毛糊成一條臟抹布，眼睛閉得嚴嚴實實，舌頭歪在外麵，四腿一蹬，裝死。
純種京巴，而且是一隻有表演天賦的京巴。
"大哥，這丫頭片子好像真沒氣了。"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湊過來，拿腳尖踢了踢薑小樓旁邊的碎石頭。
"還抽不抽血了？"
壯漢往地上啐了口濃痰：
"一個要飯的，死就死了，晦氣。師傅交代過的，底下那個大鬥要開，得拿怨氣最重的活物祭陣。這四條狗崽子是百年難遇的返祖奇骨，把血放乾淨了澆在青銅鎖上，裡頭的正主兒才能消停。"
他拎起殺豬刀，朝那隻藏獒幼崽走過去。
"先放塊頭最大的。盆端好，一滴不許灑。"
那隻藏獒幼崽被倒吊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前爪徒勞地刨著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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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旁邊的昆明犬突然瘋了一樣掙紮起來，麻袋被晃得亂抖。
裝死的京巴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刀舉起來了，雨幕被刀風劈開一道口子，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壯漢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不是殘忍，是麻木，跟殺了十年豬的人看豬一樣。
刀鋒距離藏獒幼崽的脖子，三寸、兩寸......
一隻慘白的、瘦得能看見骨節的手，從泥裡伸出來，五指像鐵鉗一樣，"啪"地扣死了壯漢的手腕。
壯漢愣了。
瘦子也愣了。
地上那個應該涼透了的叫花子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
薑小樓仰著臉看他。
那眼神說不上兇，也說不上狠，就是空，像解剖台上看了太多死物之後，對活物也提不起什麼情緒的那種空。
"我說，"她開口，嗓子啞得像拿砂紙蹭鐵皮，"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
壯漢："……啥？"
"殺狗不做術前麻醉，不上無痛安樂，直接拿刀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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