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密了。
冰冷的雨水砸在張副官慘白的臉上,沖開肩頭的血,順著青石闆縫往低處淌。
整條巷子靜得嚇人,比剛才槍口頂著眉心的時候還靜。
吳老狗沒工夫再跟薑小樓算賬了,手腕一翻,勃朗寧插回槍套,快步上前就要扶人:"出什麼事了?佛爺那邊......"
張副官艱難地睜開眼,血水糊滿了睫毛,他眯著眼看清了吳老狗的臉。
但他沒伸手,也沒搭話。
他咬著牙,用僅剩的那點力氣,一把推開了吳老狗的手。
然後撐著滿是泥水的地麵,像一隻瀕死的蜥蜴,一寸一寸往前爬。
爬過了吳老狗的皮鞋,爬過了正抱著爪子啃得滿嘴口水的三寸丁。
最後,停在了薑小樓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前。
在吳老狗和三十個夥計見鬼一樣的目光裡,張大佛爺的貼身副官,死死攥住了薑小樓沾滿泥漿的褲腿。
他顫抖著手,從浸透鮮血的懷裡摸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條,拚盡全力舉到薑小樓麵前。
金條上全是滑膩的血。
"佛爺……口諭……"
每吐一個字,嘴裡就湧出一股血沫子。
"軍統內部……出了內鬼……礦山絕密布防圖被竊……抓了三個死士……老虎凳、烙鐵全上了……不開口……求薑老闆……神犬出山……明辨忠奸……"
說完最後一個字,張副官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手裡的金條滾落在薑小樓腳邊,"咚"的一聲悶響。
吳老狗僵在原地,彎腰伸手的姿勢維持著,像尊被雷劈過的泥塑,腦子直接宕機了。
身後三十個槍手麵麵相覷,槍口不知不覺全垂向了地麵。
那可是張大佛爺的副官啊。
在這長沙城裡,佛爺遇上連軍統酷刑都撬不開嘴的死士,第一反應不是找解九爺推演算計,不是找平三門上黑手段折磨,而是派貼身副官拚了命跑到城南這破廟,求一個要飯的丫頭?
求她的狗?
這簡直是把九門百年的招牌摘下來,扔地上踩兩腳,再啐一口唾沫。
薑小樓低頭看了眼腳邊昏死的張副官。
沒因為對方是權傾長沙的軍官就變臉,也沒急著去摸那根帶血的金條。
她蹲下身,熟練地扯開張副官左肩的軍裝布料。
傷口邊緣焦黑,是近距離手槍射擊留下的灼傷。
她摘了手套,兩指併攏,在傷口周圍的肌肉群上按了幾下。
"貫穿傷,失血大概六百毫升,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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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腳尖把那根金條撥到一邊,轉頭朝門內喊了一聲。
"諦聽。"
黑暗裡,一隻骨架寬大、背毛黑黃相間的中華田園犬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出來。
它不像閻王那樣渾身暴虐殺氣,也不像雷達那樣東聞西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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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到薑小樓身邊坐下,一雙眼睛警覺地掃過在場所有人,像個最嚴苛的審查官,不放過任何一張臉上的微表情。
薑小樓彎腰撿起那根帶血的金條,在雨水裡涮了涮,拋了兩下掂了掂分量。
"定金收了。"她看著張副官昏死的臉。
"審問死士,按人頭收費。一個活口,兩根金條。告訴張大佛爺,把錢備齊。"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吳老狗。
吳老狗此刻的臉色精彩極了,震驚、憋屈、憤怒、忌憚,跟打翻了的顏料盤似的糊了一臉。
他氣勢洶洶來踢館,眼看就要火拚,結果被張大佛爺一道口諭截了胡。
張副官躺在薑小樓腳邊,他要是再敢下令開槍,就是公然跟佛爺撕破臉。
九門提督再橫,也不敢當街打死軍管區傳令的長官。
"吳五爺。"
薑小樓把金條揣進兜裡,下巴朝地上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三寸丁一點。
"今天這規矩,怕是教不成了。官方來了急單,我得去賺點狗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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