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狀態，他的意識清清楚楚，病房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一字不落。
賀禮的歎息，賀鬆的理所應當，賀敏的尖叫，……
他全聽見了。
但他沒有憤怒。
真的沒有。
甚至沒有多少怨恨。
他心裡浮上來的，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當然，也有一點點失望，但不多。
他知道自己是累贅。
一直以來都知道。
正因為知道自己是個累贅，所以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家裡人對他的態度。
賀禮雖然嘴上說得難聽，但這些年該花的醫藥費一分沒少過。
賀茂賀鬆雖然看不上他，但也沒真的把他趕出家門。
何蘭就更不用說了，每次他犯病，都是她守在他床邊，一守就是一整夜。
所以他不恨。
甚至心懷感激。
但現在，這一切，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這些年，他確實給家裡添了太多麻煩，如果就這麼睡過去，不用再拖累任何人，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對他自己也是。
賀銓在心裡歎了口氣，準備放任意識再次沉入那片混沌。
就這樣吧。
挺好的。
傍晚，天黑了下來。
病房裡的燈已經關了，隻有走廊裡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模糊的亮斑，心電監護儀的屏幕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綠光，數字跳動著，證明床上的人還活著。
何蘭被賀茂勸回了家，賀禮下午就走了，其他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懶得留下，現在病房裡隻有賀銓一個人。
安靜得隻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
然後，門把手被人從外麵按了下去。
“哢噠”一聲，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閃了進來，動作利索，走在前麵的人回手把門關上，順手按下了門內側的暗鎖。
病房裡沒有開燈，但走廊裡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足夠讓人看清輪廓。
走在前麵的那個人身材高大，膀闊腰圓，是賀鬆。
後麵那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形偏瘦，背微微有些駝，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站在病床前打量著床上的賀銓。
“這就是你弟弟？”那人壓低聲音。
“沒錯。”賀鬆站在床尾，下巴朝賀銓的方向抬了抬，“賀銓，我們家老三，從小就是病秧子，腦子還有問題，家裡把他養這麼大，供他吃供他穿，對得起他了。”
“病秧子？”那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他的器官——”
“這您放心。”賀鬆擺了擺手，“體檢過很多次了，從小到大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檢查，除了腦子裡有片陰影，其他器官都是正常的，心、肝、腎、肺，全都沒問題。”
那人沒接話，彎下腰，伸手掀開賀銓的眼皮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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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你們家老人的知道嗎？”
賀鬆笑了一聲。
“他們老了，家裡的事，現在是我和我哥說了算，舒經理您放心，不會鬨出糾紛，該簽的字，該有的手續，一個都不會少。”
舒經理直起身，沉默了幾秒後，緩緩點頭。
“行，明天上午，集團會派專業醫生過來做一次全麵體檢，體檢通過，當場簽協議，費用按照之前談好的標準，一次性付清，不留尾巴。”
“好，好！”賀鬆的臉上堆滿了笑，搓著手連聲道，“舒經理放心，一定不會有問題，一定不會！”
“那就這樣。”
舒經理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充了一句：“體檢之前，生命維持係統不要動，別省那點錢，我們要的是最鮮活的活體器官，屍體上的……就不是那個價錢了。”
“明白，明白。”
賀鬆點頭哈腰，拉開房門，讓舒經理先出去，然後自己跟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合上，暗鎖自動彈開，病房恢複了之前的安靜。
而賀銓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但他的意識已經徹底炸了。
放棄後續治療，他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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