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不隻是寫賣炭翁。
第二層要來了。
天幕上的文字繼續浮現。
“他是官，拿著朝廷俸祿。”
“他也是詩人，心裡裝著百姓疾苦。”
“他知道宮市奪炭不是一日之弊，也知道那兩個黃衣白衫的使者背後，站著整個權力機器。”
“他能憤怒。”
“能書寫。”
“能把那個老人從雪地裡撿起來，放進一首詩裡。”
“可他救不回那一車炭。”
看到這裡，各國代表的神色徹底變了。
美利堅代表的手停在桌麵上，久久沒有落下。
因為這個矛盾，他也懂。
一個體製內的人，看見體製造成的傷害。
一個拿著國家俸祿的人，卻要替被國家傷害的人說話。
一個有良心的人，能控訴苦難，卻不能立刻終止苦難。
這不是單屬於白居易的問題。
這是所有知識分子、作家、記者、官員、詩人，甚至所有清醒者都會麵對的問題。
看見了，然後呢？
寫下了，然後呢？
憤怒了，然後呢？
你能不能真的改變那個正在受苦的人？
印度代表低下頭。
他想起自己國家那些寫種姓苦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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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寫了很多。
控訴了很多。
可無數低種姓的人，依舊在泥濘裡掙紮。
英吉利代表也沉默了。
他想起狄更斯筆下的霧都，想起工業革命時代那些童工和貧民。
文學揭露了黑暗。
可文學不是刀。
它不能當場斬斷鎖鏈。
扶桑代表看著天幕，心中那點最後的從容，徹底動搖。
他剛才寫武士對女子的愛，寫家族與個人的衝突。
可陸離已經從一個老人，寫到了一個看見老人的詩人。
第一層是受苦者的矛盾。
第二層是見證者的矛盾。
一個在雪裡冷。
一個在詩裡痛。
這比單純的愛情與忠義，沉得多。
陸離的文字在天幕上繼續展開。
“於是白居易寫下：”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這句詩出現的瞬間，華國無數人心頭同時一震。
太熟了。
熟到很多人小時候背過。
熟到它曾經隻是課本上的默寫題。
可此刻，這句詩被放在國運擂台之上，放在全世界麵前，忽然像一把刀，從紙頁裡拔了出來。
可憐身上衣正單。
他冷。
心憂炭賤願天寒。
他卻盼更冷。
十幾個字，幾乎不加修飾，卻把一個窮人逼到無路可走的矛盾，寫得讓人喘不過氣。
世界各國的觀眾通過翻譯理解了這句詩後，也漸漸安靜下來。
美利堅一個普通工人坐在屏幕前，突然紅了眼眶。
他想起自己明明腰傷複發，卻還盼著工廠多排班。
因為不加班，就付不起房租。
英吉利一個老人看著屏幕，慢慢摘下眼鏡。
他想起寒冬裡捨不得開暖氣，卻盼著政府補貼趕緊下來。
扶桑一個年輕社畜低著頭，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他明明厭惡加班，卻又害怕公司不再需要自己。
印度貧民窟裡，一個少年看著天幕上那個賣炭老人，忽然覺得那不是華國古代的人。
那就是他的父親。
是他的母親。
是每一個用痛苦換取生存的人。
陸離的聲音，彷彿在這一刻穿過了所有文明的語言障礙。
“這一句詩，寫的是賣炭翁，也是白居易。”
“他的第二重矛盾，是身在官中，卻要替民說話；替民說話，卻又無法立刻救民。”
華國會議室裡，方圓已經說不出話。
葉知微眼眶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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