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千溝萬壑，貓兒偷腥兩個月後，民國二十五年，一月。
陝北的千溝萬壑仍裹在雪裡，天地間到處都是皚皚白雪；可上海卻是不同，這裡難得才會飄點零星小雪。
但冷，卻是一模一樣的冷，隻不過上海的冷從無需靠落雪造勢。他靠陰濕，靠那種無所不在，卻一個勁往人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張文遠在捕房裡枯坐了大半個上午，今兒活不多，越是傻坐著，越是冷得讓人熬不住。
他站起身，推開門往外走。
霞飛路，人稱東方涅瓦大街。
萬國貴族難民在這條街上共用一個屋簷，他們萬裡奔波流亡，帶來了大量的高知分子與財富，在租界這個法外之地，他們落腳生根。身份歸零，為了謀生，這些人用他們手上的財富，在這片熱情的異國他鄉土地上，迅速在催生出一排排風味各異的咖啡館、西餐廳。
他隨意挑了一家，推門鑽了進去，奶香和煤煙味兒混雜在一塊兒，也分不清到底是體了誰的麵。
“想喝點什麼，先生？”
開口的是位金髮碧眼的高挑女子，下巴微擡，笑意中自帶幾分傲氣。
張文遠瞧這派頭，心下瞭然，這八成又是某位落魄白俄貴族家出來的姑娘，骨子裡還留著那麼一絲高貴。
“一杯清咖。”
不是講究，是前世的習慣，戒不掉的無糖。
“栗子泥不錯，要來一份嗎？”白俄姑娘笑著問道，碧藍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不必了。”
一杯黑咖啡售價兩角。雖說近來得了些意外之財，真要花銷起來，他依舊忍不住心疼。
咖啡現磨，急不得。
他隨手從牆邊架子上抽了份報紙，尋了個角落落座。
頭版——又是北平。
最近國內的事，一件接一件，像多米諾骨牌。
十一月，華北自治的風聲剛起，上海各家報紙就瘋了似的轉。
十二月，北平學生直接衝上街頭，幾千人喊著“停止內戰、一緻抗日”，消息隔天就鋪滿了租界裡每一份中文報紙。
消息還沒來得及讓人消化，就又爆出中共在瓦窯堡開了會，調子一夜之間全變了——不再提“反蔣”，開始講“聯蔣抗日”，要搞統一戰線。
國內鬧得翻天，國際上也不消停。
英法背著衣索比亞，跟義大利私下談妥了拿土地換太平——霍爾-賴伐爾協定。
張文遠當時聽到這消息，當時還忍不住跟詹姆斯聊了幾句。詹姆斯切了一聲：“義大利人的胃口，喂不飽的。”
說起來件件樁樁都是大事。可落到大多數在生存線上掙命的普通人頭上，也就是知道了，至多再暗自嘆一口氣。
就連嘆息，也得壓得悄無聲息。
……
咖啡見了底，張文遠晃回捕房。
門口的老王伏在桌案上打盹，察覺到動靜，眼皮微微掀了掀，看清來人後，又重新閉上。
下午沒安排什麼外勤工作，他打算回去整下卷宗。再這麼閑下去，怕是洋人都得要考慮精簡人手了。
還沒走到連廊拐角——
一個人影從捕房裡衝出來，跑得太急，根本剎不住。整個人像一堵牆，結結實實撞上剛從轉角出來的同事。那同事被頂了個正著，後退兩步，後背磕在牆上，悶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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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看老子來也不知道躲！”
那人本要罵回去，擡頭一看——錢德彪。
愣了不到半秒，眼神縮了一下，“錢德彪？你這麼急上火幹啥？”
周遭幾名巡捕也聞聲側目。錢德彪自知理虧，又心頭有事，不願多做糾纏，彎腰撿起地上的牛皮紙信封，急匆匆往外趕。
張文遠站在幾步之外，默然不語。
他靜靜打量著錢德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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