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開團殿裡靜得像是一池結了冰的水。
嘉靖的群臣們站在那裡，官袍齊整。
天幕的畫麵就在頭頂懸著，粉紅色的光、輕紗、那隻唱著歌的羊，還有嘉靖半搭在肩上的袍子和那條露出來的手臂，隔著天幕清清楚楚地映在每一個人心裡。
他們不敢看，但他們全都看見了。
沒有人開口。
嘉靖平日裡是什麼樣子？乾綱獨斷，修道練丹，高高在上，連上朝都戴著道冠，說話從來不容置疑。
他連笑都很少笑，更不要說在滿朝文武麵前露出肩膀扭腰跳舞了。
那畫麵和所有人心中那個坐在西苑齋醮、麵沉如水的皇帝重疊在一起，裂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縫。
高拱站在文臣列中靠前的位置，臉色鐵青。
他攥著笏闆的手指微微發抖，目光從地磚上擡起來，又落回去，再擡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幾列人影，落在前排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身影上——嚴嵩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官袍齊整，姿態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像是天幕上發生的一切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高拱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殿裡傳出去很遠：“嚴閣老，你是內閣首輔，陛下入仙境之事，你身為首輔，不曾勸諫半句，反倒讓陛下陷入如此境地，蒙受——屈辱。”
他說到“屈辱”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像是把那兩個字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嚴嵩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身形沒有動，但握著笏闆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開口時聲音平靜，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句話落在他頭上：“陛下入仙境，是天意，是天幕擇人，非臣所能左右。高大人若覺得不妥，何不親自去勸諫陛下？”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清流那邊幾個人目光帶著怒意落在那道緋色背影上。
殿內死寂了一瞬。
高拱決定開團！
他往前邁出半步，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鐵釘砸在青磚縫裡：“嚴閣老口口聲聲說為陛下安危計，可陛下入仙境何等兇險之事，內閣至今不曾拿出半條應對之策。這便是閣老的‘所思所慮’？”
嚴世蕃從父親身後閃出來，白凈的臉上掛著一層薄笑：“高大人這話倒提醒了本官。陛下入仙境之前，高大人的勸諫摺子，寫了幾個字？”
高拱的嘴角綳了一下：“你——”
“徐大人呢？”嚴世蕃偏過頭，目光滑向徐階的方向，“張大人呢？滿朝文武，誰都不曾勸諫。怎麼偏偏到了今日，倒成了嚴閣老一人的不是？”
徐階擡起眼來，聲音不緊不慢：“小閣老說的是，滿朝文武都不曾勸諫。可首輔與尋常臣子終究不同。尋常臣子不勸諫是失職，首輔不勸諫——”
那也是失職！
他停住了，話沒有說完。
那半句話懸在空中，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嚴世蕃臉上的笑意終於散了。
他盯著徐階看了兩息，開口時聲音冷了幾分：“徐大人這話，像是在說嚴閣老有負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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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中的笏闆上，像是那上麵的紋理忽然變得值得一看。
張居正從清流列中邁出一步。
他麵皮白凈，一雙眼睛在官帽陰影下顯得格外沉靜，開口時不看嚴世蕃，目光落在殿頂樑柱的方向，像是對著那根柱子說話：“小閣老不必急著替閣老擋箭。下官隻是覺得，陛下在仙境中身陷險境，內閣身為百官之首，總該拿出些擔當來。”
“擔當？”嚴世蕃轉過身來對著張居正，聲音尖了一線，“張大人年紀輕輕，倒是對‘擔當’二字很有心得。那本官倒想請教——張大人自己，可曾上過一道勸諫的摺子？”
張居正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那短暫的沉默像一道細微的裂縫，在清流的陣腳上悄然蔓延。
嚴嵩始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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