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唯死而已核電站外的堆場上，灰白色的天光又暗了一分。
霧沒有散，但比先前薄了些，鋼架的輪廓在霧氣裡顯出更硬的邊線。
最後那根管線被裝配者擰緊了最後一扣，金屬介麵發出一聲短促的咬合響。
裝配者把那截嵌著工具的肢體從介麵裡抽出來，沒有擡頭，也沒有走開。
它伏在原地，脊背上那些金屬與血肉嵌合的部位在暗淡的光裡泛著暗啞的冷光，像一件用完了的器具，擱在那裡，不再動了。
無頭怪在彈頭陣列邊緣停住了。
最前麵的那隻彎著腰，鐵鏈從它肩頭滑落，鏈條末端在地麵上盤成一圈，沒有再拖行。
後麵的幾隻也依次站住了，低俯的脊背在灰白的霧裡連成一道起伏的暗影，像一排被風吹到盡頭便不再動的蘆葦。
蝙蝠隊從低空掠過最後一圈之後沒有拉升。
五隻翼膜在鋼架上方收了收，先後落在橫樑上，爪子扣住鐵架，翼膜收攏貼在身側，像五隻巨大的鳥落在同一根枝上。
它們沒有再飛起來。
高台上，三名"歌手"站成一排。
中間那個最高的歌手把目光從下方緩緩掃過。
彈頭陣列已經鋪滿了整片場地，鋼架之間的管線走線整齊，介麵處被裝配者反覆確認過的金屬紋路在光下微微泛著冷光。
地麵上的痕跡——那些被拖行的彈頭留下的裂紋、履帶碾壓出的暗色軌道、管線彎折處蹭出的灰痕——全都被收進了這一片沉寂的棋盤裡。
他擡起頭來。
天空還是那個顏色，灰白混著暗淡的霧光，像一層洗過太多次的布，掛在頭頂，褪了色，也沒有被風吹動的意思。
他開口唱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不高，尾音平直，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墜，像是一根線從喉嚨裡放出去，朝著天空的方向慢慢延伸。
“一起下地獄吧。”
他唱完之後沒有動，目光還停在天空上。
身後的兩名歌手也沒有動。
三個人站成一排，脊背挺直，喉嚨上的波痕慢慢平息下去，像水麵靜止之後泛起的最後一圈細紋。
隔了幾個呼吸，中間那個歌手偏過頭來，轉了一半的角度，側著身，目光落在身後那個偏瘦的歌手身上。
他開口時旋律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喉嚨裡含著一口什麼不急著吐出來的東西：“給上麵的人發信號。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偏瘦的歌手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下方那些身影上。
他的喉嚨上的波痕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立刻找到合適的調子。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旋律的尾音微微下墜，像一根線從高處垂下來，忽然被什麼鉤住了，往下墜了半寸。
“真的值得嗎？”
他停了一拍，目光從下方收回來，落在中間那個歌手的側臉上。
“核彈一旦爆炸，這顆星球就要遭受更大的損失了。”
他又停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段更低的旋律。
“我們——也會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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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到“灰飛煙滅”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顫，但尾音比前麵短了半截，像是被什麼截斷了。
他的豎瞳裡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亮光。
那亮光先是順著瞳孔的邊緣滲出來，然後匯成一線，從眼角的弧線處淌下來，沒有聲音，在臉頰上拖出一道亮痕，順著下頜滴落在高台的灰色地麵上。
他沒有擡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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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個歌手看著他，看著那行淚，沉默了一會。
他轉回去麵朝前方，目光重新落在下方的場地上，落在那些已經停下來的身影上——無頭怪弓著的脊背，蝙蝠收起翅膀的身形，裝配者伏在鋼架間的輪廓，支架者嵌在橫樑上的軀體，運載體履帶上沾著的碎屑，蠕行者蜷在管線溝裡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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