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回家艦隊穿過大氣層的時候，燒穿了那層還懸浮著的灰煙。
暗色的船體從灰白色的雲層裡降下來，拖著一道細長的、發白的尾跡，尾跡在煙霧裡劃開一道裂口，像有人用刀在灰布上割了一刀。
裂口的邊緣翻卷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合攏。
降落在核電站遺址東南方大約四十裡處，一片相對平整的焦土上。
艦隊的船體大小不一，最小的隻有旗艦的十分之一，外形也不盡相同，有的扁圓，有的細長，有的前端膨大後端收窄。
它們降落的姿態很穩，像是做過很多次了，每一艘都準確落在預先劃定的位置上，腹部的起落架壓進鬆軟的焦土裡，陷下去半尺深就停了。
艙門從外側向內打開。
最先打開的是最小那艘船的側艙門，艙門的邊緣嵌著一圈暗色的緩衝條，緩衝條壓在地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悶的響。
門內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光落在地麵上，把焦土上那些細碎的裂縫照得分明。
門內有人影晃動，但過了很久都沒有人走出來。
光就那樣照著那片地麵，照著那些裂縫，照著那些被核彈翻起來又落下去的土，照著那道裂痕的邊緣還殘餘的、早已冷卻的熔融痕跡。
又有一扇艙門打開了，然後是第三扇、第四扇。
光從不同方向鋪在焦土上，匯成一個不規則的、發亮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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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人影越來越多，但都停在門檻內側，沒有人跨過那道邊界。
風從廢土上吹過來，裹著細碎的煙塵顆粒，掠過那些敞開的艙門，吹進門內，吹過那些站著的人影。
有人偏過頭避了一下，有人擡起手臂擋在臉前，但更多的人沒有動，隻是站在原地，麵朝著那片光能照到的地方。
一個身形從最小的艙門內側探出了半截。
他的身體是歪的，像是一側比另一側重，兩條手臂長短不一，左邊那隻從肩膀往下延伸了很長，末端垂在膝蓋附近，右邊那隻隻到腰際，指尖微微蜷著。
他的臉——或者說那處曾經是臉的位置——下半部分覆著一層深色的、類似甲殼的結構，眼睛上方沒有眉毛，隻有一道凸起的骨棱，骨棱下麵是一雙顏色極淺的瞳仁。
他半個身子露在門外，腳尖已經踩到了艙門邊緣那道緩衝條上，但他沒有再往前邁。
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露出下麵那截長短不一的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擡起頭來看向那片焦土，腳尖在緩衝條上蹭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身後站著另一個人，身形更小些，縮在門內的陰影裡，隻露出半張臉。
那張臉的顏色比前一個人淺，皮膚表麵有一層細密的鱗狀紋路，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
旗艦的艙門也開了。
那扇門比別的都大，向兩側滑開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被精細地潤滑過，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響。
門內透出的光是冷白色的，比那些小型船的光更亮，落在焦土上把地麵的裂紋照得更清楚了。
門內站著的人比別的船都多，一排一排的，都麵朝著艙門的方向，但沒有人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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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先動，那扇門開著，光鋪在地上，風從外麵吹進去，吹過那些站著的、沉默的身體，吹過那些攥緊又鬆開的手，吹過那些反覆張望又收回的目光。
近鄉情更怯，大抵就是如此吧。
廢土在他們麵前鋪開。
那片焦土上有無數道細長的裂紋，從遠處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裂紋的走向沒有規律，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已經燒鈍了的刀胡亂劃過的。
裂紋的邊緣翻著暗色的泥土，泥土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根草都沒有。
身後的人群裡有一個聲音，不高，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聲：“……這裡……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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