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大內，朝堂上。
眾人正仰頭看著天幕裡那片白光鋪滿廢土的畫麵，殿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壓成了極細的線。
然後白光忽然收攏了，像是有人把一卷畫軸從兩端同時捲起來，光從邊緣往中間退，退到最後一點亮也滅了，天幕恢復成一片沉沉的暗色。
趙構從大殿正中的禦階上方憑空跌了出來。
他整個人是蜷著的，像一顆被人從高處扔下來的石頭，落在禦階頂端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磕出一聲悶響，然後整個人側翻過去，滾了半圈才停住。
他的頭髮散著，腫脹的青紫臉上還糊著乾涸的血痂，嘴角的傷口裂著，鎧甲歪斜著掛在身上，像是剛從什麼極深的地方被甩上來。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是散的。
他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兩隻手撐著地麵撐了三次才撐起來，站起來之後又晃了一下，腳往後蹚了半步才站穩。
他四下張望著，腦袋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
他的喉嚨裡先是發出一聲含混的、低沉的哼，然後那哼聲忽然拔高，變成一聲嘶啞的、帶顫的喊：“別過來——別過來！不要改造！”
他的背撞在禦階側麵的扶手上，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兩隻手擡起來擋在臉前，手指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
“別過來！別過來！祂過來了沒有？祂跟過來了沒有——”
朝堂上靜了一下，然後人聲從四麵湧上來。
七八個人同時往禦階的方向走，官袍的下擺攪在一起，有人伸手去扶趙構的胳膊，有人彎下腰去看他的臉。
嶽飛走在最前麵，他的步子比所有人都快一步，踩上禦階的時候靴尖在石階上磕了一聲，他沒有停。
他走到趙構麵前，伸出手臂虛虛擋了一下兩側湧上來的人群，側身擋在趙構和殿門之間，偏過頭來看著趙構那張滿是血汙的臉，開口時聲音不高：“陛下，都結束了。”
趙構的目光還在散著，他聽見嶽飛的聲音，頭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又轉開，又轉回來。
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他的手指還攥著拳，指節泛白，但攥的力道比方才鬆了些。
韓世忠從嶽飛身後繞過來，站在另一側。
他沒有開口，隻是站在那裡，把禦階側麵那道空隙擋了大半，像一堵不那麼高的牆。
文臣列中又有人擠了上來，官袍的下擺在石階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一隻手從人群縫隙裡伸出來，越過前麵幾人的肩膀，指尖觸到了趙構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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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是瘦的，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秦檜的手。
他整個人從側麵擠出一條窄縫，彎著腰從嶽飛的手臂下方鑽過來，在趙構麵前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磚麵上發出一聲實響。
“陛下，陛下方才見到的那些東西，都沒有跟過來。天幕已經收了，仙境已閉，那些怪物——都沒有跟過來。陛下安坐臨安，大宋無憂，臣在此，臣一直都在——”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串，末了緩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了一趟，又補了一句：“陛下聖體無恙，才是天下之幸。”
趙構的目光終於聚了些。
“說得對，說得對，朕很好，妖怪根本過不來……”
趙構看著秦檜，又看著旁邊站著的嶽飛，又看了一眼韓世忠，目光在那幾道身影上輪流停了一遍，喉結上下動了一趟，像是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他開口時聲音還是啞的，但比方才穩了些：“祂……那妖怪，真的沒過來？你們沒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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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的膝蓋還跪在地上，他往前蹭了半寸，聲音又低了半度：“臣親眼看著天幕合攏，那道光散盡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就隻有陛下已經回來了。”
趙構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地磚上。
他的手慢慢從臉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慢慢鬆開又合攏，合攏又鬆開。
不知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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