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看到前麵那人的肩膀忽然歪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整個人朝側麵轉了半圈，然後倒下了。
崇禎還在往前跑，水花濺在他臉上，腥鹹的。
他的靴底踩到了更實的沙麵，水隻剩腳踝深了，沙袋之間的缺口已經不遠了。
他看到那個給他看懷錶的人正跑在他右前方，動作很快，彎著腰，靴子踩在沙麵上帶起一串暗色的沙塵，忽然他的身體往前一栽，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撲倒在沙灘上，手裡的槍甩出去老遠，臉埋在沙子裡沒有再擡起來。
崇禎沒有停，又跑了兩步，沙袋之間的缺口已經在他前方了，鐵絲網被炸開的地方鐵刺捲曲著向兩側翻開，中間的開口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一道更集中的光從沙袋後麵的某一個位置閃了一下。
崇禎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有人伸出一根棍子不輕不重地頂在他的護心位置。
他沒有停下來，又邁了一步。
第二步邁出去的時候腿沒有跟上，他的身體正在往下沉。
先是從胸口失去力氣，然後肩膀跟著塌了，手裡的槍先著地，槍托磕在沙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是膝蓋，然後是他的臉。
他的頭側著貼在沙麵上，能看見旁邊的人還在往前跑，有人已經翻過了鐵絲網的缺口。
他側著頭，目光落在右前方那具趴在沙麵上的身體上——那個人的臉埋在沙子裡，一隻手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
他的臉貼著沙麵，溫熱的海水從沙子的縫隙裡滲上來，漫過他的下頜、漫過他的嘴角。
喉嚨裡湧上來一股鐵鏽味，舌尖嘗到了鹹和澀。
他的視線正在變暗，那些黑色影子和灰白色的雲都沉下去了，像是有人把一盞燈從高處慢慢降下來，燈芯浸進了水裡，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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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最後看見的東西是沙子和海水之間那道正在收窄的灰白色縫隙。
那縫隙收成一線，線也斷了，一切暗了下去。
暗下去之後又重新亮起來，這一次不是從眼睛裡亮起來的，是從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亮起來的。
視線正在升高，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意識從沙麵上提了起來，越提越高，高過那片灰白色的灘塗，高過鐵絲網的缺口和坍塌的沙袋，高過正在往前跑的士兵和趴在沙麵上不再動的人。
海麵在身下鋪開，近處是灰藍色，遠處是暗灰色，海麵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船，那些登陸艇像一把一把被撒在桌麵上的鐵砂，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那道模糊的岸線消失的地方。
海岸線上那些防禦工事像一道暗色的疤痕從北向南切過去，沙袋和混凝土交錯的痕跡沿著海岸的弧線延伸，每隔一段就有高起的碉堡探出槍管。
碉堡之間的連接處是密密的鐵絲網和反登陸樁，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布麵上用暗色的線縫了一道又粗又密的針腳。
那些碉堡後麵的槍管正在持續地閃著光，每閃一次，沙灘上的某個位置就有人倒下。
這種高度，什麼都看得見，但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崇禎的意識被一道看不見的線牽住，那條線往下墜，穿過灰白色的霧氣，穿過鐵灰色的船舷，落進一艘登陸艇裡。
視線從高處收窄、收窄、再收窄，收進一副身體裡。
崇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乾乾淨淨的。
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一套，泥灰色的軍服。
崇禎擡起頭，船底傳來擦過沙子的震動聲，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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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闆還沒有完全放倒，闆麵傾斜著砸向水麵，水花濺起的那一瞬間，崇禎沒有跟著前麵的人往前邁。
這次崇禎學聰明了，之前從正麵走簡直是九死一生，現在他打算從側麵翻出去，反正這裡是淺灘，也淹不死。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身體朝船舷側麵的方向傾斜過去，一隻手撐住了船舷的上沿，整個人翻過了那道鐵灰色的邊沿，落向船外側的海水裡。
水麵撞在他的胸口，冷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水不深，他的腳底觸到了沙底，他整個人蹲在了水裡，海水沒過他的胸口，沒過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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