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陣地位於灘頭後方約二裡處一道緩坡的反斜麵上。
十門火炮排成兩列，炮口朝向前方灘塗的方向，炮管仰角統一，像一排被按同一角度掰彎的鐵管。
炮位之間堆著木箱，箱蓋已經撬開了，裡麵露出發黃的彈體，黃銅的彈殼底部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空氣裡混著油脂、火藥和金屬粉末的氣味。
朱允炆站在第二列火炮的側後方，看著旁邊一塊巴掌見方的光闆。
他的頭盔壓得有些低，額前的碎發被汗水貼在皮膚上，軍服外套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他方才打完了一輪齊射，炮口的熱浪還沒有散盡，隔著十幾步還能感覺到那種從炮管裡往外滲的餘溫。
他低頭看著光闆。
光闆上兩行字從上到下排著，字體不大，邊緣在灰白的日光裡泛著一點微弱的冷光。
第一行是他方才開炮之後跳出來的——
“你擊殺大唐——李世民。”
然後他把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第二行字上。
“你擊殺大明——朱棣。”
那行字沒有動，安安靜靜地停在光闆中央，筆畫清晰，顏色和第一行一模一樣，沒有變大也沒有閃。
當它落在朱允炆眼睛裡的時候，他的手先僵住了。
他的呼吸頓時慢了一拍——那一拍比平時長了許多，像是胸腔裡的氣要往外走又被他硬生生截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下頜處的肌肉綳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咬住了沒有放出來。
他盯著那行字，目光在“朱棣”兩個字上來回掃了兩趟，目光移動得很慢，每掃一趟那兩個字就在他瞳孔裡多留一瞬。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從喉嚨最深處一點一點地往外擠的：“好啊。”
“四叔，你還真造反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那半度裡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外滲的意味。
朱允炆的眼睛緊緊盯著光闆，愈加憤恨。
他偏了偏頭，目光從光闆上移開一瞬，落在不遠處那些黃銅色的炮彈上，又收回來，重新落回光闆。
“原來你裝瘋賣傻就是騙我的。你裝瘋——你裝病——你把自己關在燕王府裡不見人，你還讓那些和尚道士替你散消息，說你不成器——說你不成了——”
“還裝瘋在豬圈裡麵吃豬屎！真是不要臉！”
朱棣：要臉就不要命了。
朱允炆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
斷的那一瞬間他的嘴唇張著，沒有聲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堵住了，又像是那句話說到了盡頭，下一句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裡成型就被一股更急的東西頂了出來。
“該死的，”他把聲音壓低了半度，低得像是從牙縫裡一層一層刮出來的，“就不該心軟。就不該——”
“他當皇帝了，那我肯定也就死了！他居然敢造反！”
“和李世民一起死，該！兩個人都是造反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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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就不該覺得他是四叔，就應該直接賜死！”
他沒有說完。
朱允炆彎下腰，從腳邊那堆炮彈裡隨手抄起了一枚。
黃銅的彈殼很沉，他單手拎起來的時候小臂上的筋鼓了一下，彈體在他手裡微微晃了一晃，被他用另一隻手托住了底部。
他盯著那枚炮彈。
他的眼睛裡麵有血絲，那層血色從瞳孔邊緣往中心滲，眼白的地方浮著一道一道暗紅色的細紋。
他的下頜咬得很緊，嘴角的弧度向下壓著，整個人從肩膀到腰背都在用力，攥著彈體的指節一道一道地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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