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牽羊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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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王庭如今已不成樣子。
金帳還在，可四周的營帳空了大半，剩下的幾頂也破破爛爛，風一吹便嘩啦啦響。
單於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合眼了。
夜裡躺在金帳的羊毛褥子上，翻來覆去，總覺得帳外有馬蹄聲。
有時候他猛地坐起來，掀開簾子往外看，外頭隻有風。
可他還是睡不踏實。
那些從前被他寵著的侍妾，這幾天也不敢往他跟前湊了。
有一個膽子大的端了碗馬奶酒進來，被他一把揮在地上，碗碎了，酒潑了一地。
這天底下的事，怎麼變得這樣快？
單於坐在金帳裡，望著案上那幅褪了色的輿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前些年大梁還往草原上送公主、送綢緞、送茶葉，他們韃靼人騎著馬南下，想搶便搶，想燒便燒。
後來趙淑月來了，她一步一步，把韃靼的牙拔了，爪剪了，脊梁骨也打折了。
他原以為，最壞不過再賠些牛羊，再退幾十裡牧場。
但沒想到，她要滅他的族。
他想到這裡，心口忽然又疼起來，咳了兩聲，手心裡有血絲。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去找阿古拉。
阿古拉不在金帳附近。
單於讓人去問，才知道阿古拉回了自己小時候住的那間舊帳子。那帳子在王庭最西邊，靠著山腳，多年沒人住了，篷布上全是灰。
單於走過去時，天已經暗了。
帳子裡點了一盞油燈，光從簾縫裡透出來，昏黃的一線。
他掀簾進去。阿古拉跪在帳中，麵前擱著一隻舊木牌，木牌上用炭條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單於認得那是漢字。
阿古拉的娘是漢人。木牌前擺了一碗清水、一塊乾肉、一碟炒米。
阿古拉正在磕頭。單於站在門口，覺得晦氣。他這輩子最不愛看的，就是阿古拉這副樣子。人死了便死了，祭什麼。可今日他沒有發作。
他等阿古拉磕完三個頭，才咳了一聲。
阿古拉沒有回頭。
他慢慢直起身來，把那隻木牌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單於說：“阿古拉。”
阿古拉說：“大單於怎麼來了？”
單於不想顯得太急切，但心中實在焦灼難安，說：“你去見了趙淑月，她怎麼說？”
阿古拉說：“她怎麼說，你猜不到？”
單於說：“我沒心思猜。你告訴我。”
阿古拉說：“她要打。”
單於說：“打便打，可總有個退路。你去求求她，讓她放咱們一馬。我們迎王師如迎父母。牛羊、馬匹、草場，她要什麼給什麼。單於的金帳，她若想坐，我讓出來。隻要她留我們一條活路。”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從前軟了許多。
若是半年前，他絕不會說這種話。
可如今他怕了。
人死了，族滅了，祖宗留下來的這片草原便再也不姓孛兒隻斤。
阿古拉坐在他對麵，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麵前那塊木牌。
木牌上的漢字歪歪扭扭，是趙淑月從前教他的。
他娘活著時，曾握著他的手寫過這兩個字。
阿古拉站在帳門口，背對著那盞昏黃的油燈，臉隱在暗處。
他看著單於，慢慢說：“太女仁慈。她不想要你們的命。明天，你將韃靼所有的貴族召集起來，牽羊、赤裸、向大梁太女俯首稱臣。太女自然會放過你們。”
單於像沒聽懂。
他說：“牽羊？赤裸？”
阿古拉說：“對。牽羊，褪去上衣，以繩係頸，跪在營門外。這是稱臣的禮數。太女要的不過是一個名分。你們跪了，她便有台階下。她有了台階，便不會再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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