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從四德一日，張德全領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嬤嬤走進了乾清宮，那天趙淑月正趴在地上鬥蛐蛐。
蛐蛐是禦花園裡逮的，裝在一個竹編的小籠子裡，她用草棍戳一下，蛐蛐叫一聲，她咯咯笑一聲。
正玩得高興，一雙黑布鞋停在她麵前。
她擡起頭，看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嘴角掛著一抹笑，帶著幾分審度的，幾分掂量的目光。
“老奴姓孫，是太後娘娘特意從宮外請來的教習嬤嬤。”
老嬤嬤行了個禮，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綢子，“從今日起，老奴來教公主三從四德。”
趙淑月沒聽懂什麼是三從四德。
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德全，張德全站在廊下，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兩隻手攥在一起，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還沒等她想明白，孫嬤嬤已經一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枯瘦的手指鉗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人掙不脫。
“公主殿下，”孫嬤嬤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從今日起，您須得學規矩了。公主乃金枝玉葉，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老奴先教您怎麼坐。”
她把趙淑月按在一張綉墩上，擺弄著她的腿，膝蓋併攏，腳踝相靠，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趙淑月覺得渾身不自在，扭了扭屁股想換個姿勢，被孫嬤嬤一記眼風掃過來：“不許動。”
趙淑月不敢動了。
她倒不是怕這個老嬤嬤，她連父皇都不怕，怎麼會怕一個陌生人，可張德全站在廊下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覺得不對勁。
張公公是她見過的最會說話的人，連他都開了了口的事情，一定不是什麼小事情，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趙淑月被按在綉墩上學了坐、學了站、學了走路。
孫嬤嬤拿著一把戒尺，在她身邊轉來轉去，袖子擦過她的臉頰，帶著一股樟腦和舊綢子混合的氣味。
每回她做錯了，膝蓋分開了、背彎了、走路快了。戒尺就啪地敲在她膝蓋窩上。不疼，但很響，嚇人得很。
“公主，您是女子。女子要柔順，要貞靜，要懂得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孫嬤嬤繞到她麵前，彎下腰，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湊得很近，“還有四德，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您先背下來，回頭老奴一條一條地給您講。”
太陽西斜的時候，皇帝從前朝回來了。
他走進乾清宮，習慣性地等著那個小身影從門後頭蹦出來抱住他的腿。
今天沒有。
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聽見西暖閣裡傳來一個尖細的老婦聲音：“女子無才便是德，公主殿下隻需學會針線女紅、伺候夫君，便是一等一的好女子了。”
皇帝站在門口，臉色沉了下去。
他推開門。
西暖閣裡，趙淑月跪坐在一張小案前麵，麵前攤著一本《女誡》，手裡握著一支筆，小手指上全是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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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孫嬤嬤站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戒尺，正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
看見皇帝進來，孫嬤嬤趕緊放下戒尺，跪下行禮：“老奴參見陛下。”
皇帝沒有理她。
他走過去，彎腰把趙淑月從地上抱了起來。
三歲的孩子跪了不知道多久，膝蓋上印著兩團青紫，摸上去涼冰冰的。
小人兒一進他懷裡就軟了，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濕漉漉的小臉埋在他衣領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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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抱著她，感覺到胸口那塊布料被洇濕了，熱熱的。
他一隻手托著女兒，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護在懷裡，然後轉過身來看向跪在地上的孫嬤嬤。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誰讓你來的？”
孫嬤嬤伏在地上，聲音倒還鎮定：“回陛下，是太後娘娘。太後說公主三歲了，該學規矩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
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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