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燈
鐵凝
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我的少年時代,正值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那是一個鄙視知識、限製閱讀的文化荒涼的時代。又因為出身灰色,內心總有某種緊張和自卑。我自幼喜歡寫日記,在那個年代,日記都是成了“懺悔體”了。我每天都在日記裡檢討自己所犯的錯誤,期盼自己能夠成為一個純粹的人。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讀到一部被家中大人偷著藏起來的書: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記得扉頁上的題記是這樣兩句話:“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隻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沒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隻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這兩句話使我受到深深的感動,一時間我覺得這麼偉大的作家都說連英雄也可以有卑下的情操,更何況我這樣一個普通人呢。更重要的還有後麵一句:“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正是這兩句話震撼了我,讓我偷著把我自己解放了那麼一小點又肯定了那麼一小點,並生出一種既鬼祟又昂揚的豪情,一種衝動,想要去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所以我說,《約翰·克利斯朵夫》在那個特殊年代,對我的精神產生了重要影響,我初次領略到了文學的魅力,這魅力照亮了我精神深處的幽暗之地,同時給了我身心的沉穩和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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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本是《聊齋誌異》。在那個沉默、呆板和壓抑的時代讀《聊齋》,覺得書中的那些狐狸,她們那麼活潑、聰慧、率真、勇敢而又嬌憨,那麼反常規。作者蒲鬆齡生活在同樣也很壓抑的清代,他卻有那麼神異、飛揚、趣味盎然的想象力,他的那些充滿人間情味的狐仙鬼怪實在是比人更像人。《聊齋》裡有一篇名叫《嬰寧》的小說當時我讀過不止一遍。在中國古代小說裡,如果說哭得最美的是《紅樓夢》裡的林黛玉,那笑得最美的就是狐仙嬰寧。她打破了中國封建時代少女不能笑、不敢笑,甚至不會笑的約束和規矩,她是天生愛笑,笑起來便無法無天,率性自由,哪怕來到人間結婚拜堂時也可以笑得無法行禮……正是這樣一些善良的狐狸灑脫而又明亮的性情,她們的悲喜交加的纏綿故事,為我當時狹窄的灰色生活開啟了一個秘密而有趣味,但又不可與人言的空間。這就是在我的青春期文學給我的恩澤和“打擊”,這“打擊”具有一種寶貴和難忘的重量,它沉入我的心底,既甜蜜又酣暢。
我的文學之夢也就此開始。1975年我高中畢業後,受了要當一個作家的狂想的支配,自願離開城市,來到華北平原的鄉村當了四年農民,種了四年小麥和棉花。生活是艱苦的,但是和政治火藥味兒濃烈的城市相比,農村的生活節奏還是顯出了它的鬆散與平和。儘管那時的中國鄉村也還沒有保護個人隱私的習慣。比如在白天,每戶人家是不應該把家門關起來的,村人串門可以推門就進。不該關門的理由是:你家又沒做什麼壞事,為什麼要關門呢?再比如,作為城市裡來的學生,我們總會經常收到一些家信的,那些信件被鄉村郵遞員送至村委會的窗台上,等待我們路過時取走。常常是,當我們到村委會取信時,我們的家信已經被先期到達的村人拆開並傳看著不知讀過多少遍了。而且這拆開和傳看並不避人耳目,它是光明正大的,且帶有一種親熱的、關心的性質。我本人就遇到過這樣的事。一次我去村委會隔壁的小賣店買東西,迎麵碰見村中一位乾部,他麵帶笑容地告訴我說,鐵凝,你們家給你來信了,我拆開看了看,沒什麼事,你父母身體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那信我又放回村委會窗台上了,還有幾個人要看呢……這位鄉村乾部的話讓我哭笑不得,而他那一臉為我父母的身體健康所生出的欣慰表情又使我無從指責。我忽然覺得,不光明和不坦蕩的說不定是我吧。
最初的勞動實在是艱苦的,我一方麵豪邁地實踐著,又帶著一點自我憐惜的、做作的心情。所以,當我在日記裡寫到在村子裡的玉米地過18歲生日時,手上磨出了12個血泡,我有一種炫耀感。那日記的話外音仿佛在不停地說:你看我多肯吃苦啊!我不僅在日記裡炫耀我的血泡,也在莊稼地裡向那些村裡的女孩子們展覽。其中一個叫素英的捧住我的手,看著那些血泡,她忽然就哭了。她說這活兒本來就不該是你們來乾的啊,這本來應該是我們乾的活兒啊。她和我非親非故的,她卻哭著,說著一些樸素的話,沒有一點怨毒之心。我覺得正是這樣的鄉村少女把我的不自然的、不樸素的、炫耀的心撫平了,壓下去了。是她們接納了我,成全了我在鄉村,或者在生活中看待人生和生活的基本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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