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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嚴歌苓
那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我的時候。大概已有些哥哥的影子了。那些修長的手指,那個略駝的背,還有目空一切的默想的一雙眼,後來都是哥哥的了。哥哥的一切都來自這個人。那時隻有十八歲的我的母親總是悄悄注視這個人。據說這個人的生活中一向有許許多多的忽略。連母親的歌喉、美貌,都險些被他忽略掉。母親那時包了歌劇團中所有的主角兒,風頭足極了,一匹黑緞子樣的長發,被她編成這樣,弄成那樣,什麼佩飾都不用,卻冠冕似的華麗。十八歲的母親,眼睛驕傲天真,卻是有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我的父親。一天她忽然對他說:“你有許多抄不完的稿子?”
他那時是歌劇團的副團長,在樂隊拉幾弓小提琴,或者去畫兩筆舞台布景。有時來了外國人,他還湊合著做做翻譯。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寫書的小說家。他看著這個挺唐突的女子,臉紅了,才想起這個女子是劇團的名角兒。
在抄得工整的書稿中,夾了一張小紙簽:“我要嫁給你!”
她就真嫁給了他。我還是個小小姑娘時,發現母親愛父親愛得像個小姑娘,膽怯,又有點拙劣。她把兩歲的我抱著,用一個舞台化的姿勢,在房裡踱步。手勢完全是戲劇中的,拍著我,回腸蕩氣地唱著舒伯特的《搖籃曲》,唱得我睡意頓時雲消霧散。我偷覷她已進入情緒的臉,眼神不在我身上。那時我還不明白她實際上是在唱給父親聽。
她無時無刻地不從父親那裡邀來注重、認同。她拿起小提琴弓開始拉“哆、來、咪”。還將左手拇指扣進調色板,右手拈一枝筆,穿一件斑點了色彩的大褂,在一張空白帆布前走來走去。要麼,她大聲朗讀普希金,把泡在閱讀中的父親驚得全身一緊,抬頭去找這個聲音,然後在厭煩和壓製的矛盾中,對她一笑。
她拿這一笑去維持下麵的幾天、幾年,抑或半輩子的生活,維持那些沒有錢,也沒有尊嚴的日子——都知道那段日子叫“文革”。父親的薪水沒了,叫“凍結”。媽媽早巳不上舞台,身段粗壯得飛快,坐在一張小竹凳上,“吱呀”著它,一晚上都在桌子上剖小魚。她警告我們:所有的魚都沒有我和哥哥的份,都要托人送給在鄉下“勞動改造”一年沒音信的父親。
幾條小魚被串起來,被鹽輕醃過,吊在屋簷下晾。最終小魚乾縮成一片枯柳葉,媽媽在鍋裡放一點兒油,倒油之後,她舌頭飛快地在瓶口繞一圈,抹布一樣。不知她這種寒磣動作什麼時候已經做得如此自如。總是我和哥哥被哄得早早上床,她才來煎這些小魚。煎魚的腥氣脹在房子裡,我和哥哥被折磨得沒覺了,起身站在廚房門口。
“小孩子大起來有得吃呢!”她發現我們,難為情地紅了臉,像個小姑娘偷遞信物時被人捉了個準。
她一條小魚也沒請哥哥和我吃。我們明白那種酥、脆連骨頭都可口。然而我們隻有嗅嗅、看看,一口一口地咽口水。
父親回來後,隻提過一回那些小魚,說,真想不到這種東西會好吃。後來他沒提過小魚的事。看得出,媽媽很想再聽他講起它們。她誘導他講種種事,誘導他講到吃,父親卻沒再講出一個關於小魚的字。幾年中,成百上千條小魚使他存活下來,使他仍然倜儻地存活下來。媽媽圍繞著父親,以她略帶老態的粗壯身段在父親麵前竭儘活潑。這時已長大的哥哥和我有些為這個還像是小姑娘的母親發窘。
又有這個那個出版社邀請爸爸寫作了。他又開始穿他的風衣、獵裝、皮夾克,在某個大飯店占據一個房間。他也有了個像媽媽一樣愛他的女人,隻是比媽媽當年還美麗。
一天,哥哥收到爸爸一封信,從北京寄來的。他對我說:“是寫給我們倆的。完了,他要和媽媽離婚了。”
信便是這個目的,讓我和哥哥說服媽媽,放棄他,成全他“真正的愛情”。他說,他一天也沒有真正愛過媽媽。這點我們早就看出來了。他隻是在熬,熬到我們大起來,他好有寫這封信的一天。我們也看出他在我們身上的犧牲,知道再無權請求他熬下去。而這個嘔心瀝血地愛了大半輩子的媽媽呢?
許多天才商量好,由我向媽媽出示父親的信。她讀完它,一點聲音也沒有地靠在沙發上。好像她辛辛苦苦愛他這麼久,終於能歇口氣了。
她看看我們兄妹,畏懼地縮了一下身子,她看出我們這些天的蓄謀:我們決不會幫她將父親拖回來,並決定以犧牲她來把父親留給他愛的女人,她知道她是徹底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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