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的冬，比往年來得更冷些。長春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很旺，卻驅不散富察皇後眉宇間的寒意。她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臉色蒼白得像宣紙，曾經烏黑的髮絲已染上霜白，唯有一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昔日的溫潤。
“娘娘，喝口參湯吧。”貼身宮女素心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聲音哽咽。自七阿哥永琮夭折後，皇後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葯湯喝了一碗又一碗，卻終究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衰敗。
皇後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的海棠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幅蕭瑟的水墨畫。她想起瓔珞還在長春宮時，總愛趁著雪後，在海棠樹下堆雪人，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像個孩子。
“瓔珞……現在怎麼樣了？”皇後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素心心裡一酸，強笑道：“聽說傅恆大人待她很好，富察府上下都敬著她呢。前幾日還聽府裡的人說，她把內院打理得井井有條，老夫人都誇她能幹。”
皇後的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裡閃過一絲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思緒，忽然飄回了瓔珞離宮的那天。
也是這樣一個冬日，長春宮的海棠樹剛落了第一場雪。瓔珞穿著一身素色的宮女服，跪在她麵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倔強的小鬆。
“娘娘，瓔珞求您成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瓔珞願放棄宮女身份，離宮遠去，隻求能與傅恆……”
皇後當時正坐在窗前綉一幅“鬆鶴延年圖”，聞言，手裡的繡花針“啪”地掉在繃子上，線軸滾落在地，纏成一團亂麻。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瓔珞，這個從辛者庫走出來的姑娘，聰明、果敢、帶著一身不肯屈就的鋒芒，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卻比自己多了破釜沉舟的勇氣。
“你可知，離宮意味著什麼？”皇後的聲音有些發緊，“富察府是什麼地方？傅恆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你一個宮女出身，嫁過去，要受多少白眼，遭多少非議？”
“瓔珞知道。”瓔珞擡起頭，眼眶泛紅，卻沒有淚，“但瓔珞更知道，留在宮裡，一輩子困在這四方牆裡，看著人來人往，爭名奪利，最後像花兒一樣枯敗，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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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嚮往：“瓔珞想走出去，看看宮牆外麵的天，哪怕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也是自己選的路。”
皇後沉默了。她何嘗不想走出這宮牆？當年嫁給弘曆時，她也曾憧憬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入宮二十載，看著多少姐妹在深宮裡耗盡青春，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離去，才明白這宮牆之內，從來沒有真正的圓滿。
瓔珞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底塵封多年的渴望。
“皇上不會同意的。”皇後輕聲道，“他屬意傅恆娶名門貴女，更不會讓你這個‘罪臣之女’（瓔珞曾為查姐姐舊案頂撞皇上）壞了富察家的門楣。”
“瓔珞知道皇上不會同意，所以才求娘娘。”瓔珞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娘娘隻需在皇上麵前，替傅恆說一句好話，說他……說他非瓔珞不娶，哪怕抗旨，也在所不惜。”
皇後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為了維護富察家的體麵，放棄了多少想做的事。她輕輕嘆了口氣，拾起地上的繡花針：“你這丫頭，倒是比我有勇氣。”
她最終還是答應了。在乾隆麵前，她沒有直接為瓔珞求情，隻是狀似無意地提起：“傅恆這孩子，性子執拗，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若真逼急了，怕是會做出傻事來。”
乾隆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也明白皇後的意思。他雖氣傅恆“為了一個宮女罔顧皇恩”，卻也終究顧念著與皇後的情分，顧念著傅恆的才幹，最終鬆了口，隻冷冷丟下一句：“讓他好自為之！”
瓔珞離宮那天，沒有告訴皇後。皇後是後來聽素心說的，說她穿著一身月白的布衣，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走出宮門時，回頭望了一眼長春宮的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像一隻掙脫了籠子的鳥。
“她走的時候，高興嗎？”皇後輕聲問素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上的錦緞。
“應該是高興的吧。”素心回憶著，“聽守門的侍衛說，她走出宮門時，太陽正好，她笑了，笑得可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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