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的額頭死死抵在溫以寧的額頭上。
母親的手掌死死壓在女孩的耳廓上，掌心裡全是中藥的苦味和冷汗，那粗糙的掌紋隔絕著門外排山倒海的汙言穢語。
母親的聲音抖得斷斷續續，低到近乎聽不清楚，在溫以寧的耳邊胡亂地喃喃著：“寧寧，別聽……捂住耳朵，別聽他們瞎說......他們說的都是假的……求你，別聽。”
溫以寧渾身發冷，牙齒止不住地打顫。可她的眼睛始終越過母親聳起的肩膀，死死盯著廚房門縫外客廳裡透進來的那一線台燈微光。
在那一刻，一種近乎荒誕的抽離感在十二歲女孩的腦海裡瘋狂撕扯。
屬於小孩子的天真以及對父親長久以來的信任，讓她不可抑製地生出一種期盼。
她多麼希望樓道裡能立刻響起另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她希望溫建明能像以前那樣，穿著乾淨的襯衫，帶著體麵的微笑從天而降。
他會把這些滿嘴臟話的惡棍全部打倒，然後拍拍她的頭，大聲告訴這些人所有的指控都是假的。他絕對不是什麼吃軟飯、勾引別人老婆的爛貨，他還是之前那個最好的員工，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可是，冰冷的現實卻始終在提醒她，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溫建明身上那些洗不掉的陌生香水味，他深夜躲在陽台接電話時鬼祟的眼神，理智在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告訴她：門外的人沒有罵錯，那些不堪的指控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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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夾在天真的指望與冰冷的現實之間，整個人像是被劈成了兩半，在黑暗裡承受著粉身碎骨的絞痛。
下一刻，似乎是門外的人終於累了，他們忽然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是大量液體潑上門板的黏稠聲響。嘩啦一聲。
刺鼻的油漆味很快順著不嚴實的門縫鑽了進來，瞬間壓過了屋子裡的中藥苦味。有人在門外惡劣地笑了一聲：“躲吧，明天看你們怎麼出門。”
母親捂著溫以寧耳朵的手在一瞬間痙攣般地收緊。
溫以寧在那股令人作嘔的油漆味裡，耳邊卻莫名其妙地再一次響起了父親離開前的聲音：“寧寧，你說，爸爸會是拿媽媽治病的錢的那種人嗎？”
她在心裡，又回答了一遍。 不會的。爸爸不會的。
外麵的人終於走了。樓道裡重新隻剩下無休無止的雨聲。母親又在黑暗裡維持著那個姿勢等了很久，久到溫以寧的腿都蹲得發麻，才慢慢鬆開了冰冷的手。
客廳的燈被拉亮。
防盜門上滿是被暴力砸踹後留下的淺淺的凹坑，母親沒有去碰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猛地衝向電視櫃旁邊的小抽屜。
鑰匙自始至終都還在她手裡，可抽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打開過了。
白色藥盒被翻得歪在一邊，蓋子沒有扣好，邊緣沾了一點灰。母親把藥盒拿出來，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盒身。
藥盒底下空空蕩蕩。
溫以寧站在母親身後，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張栗子袋。父親離開前的聲音再次在腦海裡響了起來。 “寧寧，你說，爸爸會是拿媽媽治病的錢的那種人嗎？”
她低頭看著那個空了的盒子。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父親問她那句話的時候，並不是想要一個答案。
母親沒有尖叫，也沒有摔東西。
她隻是拿著那個空藥盒，在抽屜前站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地把盒蓋扣回去。打開。再扣回去。再打開。 像是在確認那疊錢是不是真的不會再憑空出現一樣。
最後，母親手裡的力氣一點點徹底鬆了。塑料藥盒從她掌心滑了下去，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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