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潑在擋風玻璃上，視線裡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可父親根本沒在看路。車子就那麼恍惚著、失控地偏離了軌道，毫無知覺地跨過了那條刺眼的雙黃線，就這樣生生撞上了許知夏父母的車。
金屬在劇烈撞擊中瞬間變形、撕裂，兩輛車幾乎被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揉成了一堆廢鐵。
他的父母，和對方車上的許知夏的父母，連半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就當場死在了被擠壓成一團的駕駛艙裡。
而在這場慘烈的車禍中，許知夏是唯一的生還者。
林澈還記得，當他感到車禍現場，看到她被消防員從扭曲的鐵皮裡拽出來時，一頭黑發被血水黏在臉側，右腿以一種反關節的姿勢扭曲著，鮮血不斷順著轉運床的鐵架往下滴答。
而跟著來到醫院的長廊後，許知夏躺在最儘頭的病床上，周圍圍滿了剪開的血衣和浸透了鮮血的止血紗布，黃色醫療垃圾桶裡塞得滿滿當當。
她緊閉著雙眼，氧氣麵罩上隨著她微弱、急促的呼吸，不斷洇開一層又一層濃重的白霧。
樹枝般的輸液架上掛著藥品，正一滴一滴順著軟管注入她冰冷蒼白的手背。她的右腿骨折碎端刺破皮膚，鮮血在醫院的地板上聚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暗紅。
許家匆忙趕來的幾個遠親圍在走廊裡。聽說林家已經破產，根本拿不出事故賠償，又看見醫生手裡那張病危通知書和收費單，幾個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當醫生開始大聲質問“誰是第一聯係人，誰現在能簽字交錢”的那一瞬間，走廊裡所有的人，都像被火燙到一樣，沉默地、整齊地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開始低頭看手機，有人開始互相推諉地挪開視線，沒有人願意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去填這一個無底洞，去接醫生手裡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紙。
那一刻，林澈站在人群最後方。
耳邊是隔壁停屍間其他人撕心裂肺的哭罵，眼前是那些自稱女孩長輩的人算計而冷漠的脊背，而最儘頭的病床上，那個完全無辜的女孩正在一口一口微弱地喘著氣。
林澈明白如果他閉上眼，跟著人群一起往後退，法律確實沒辦法強迫一個一無所有的學生去承擔這一切，他可以清清白白地走回學校，繼續過他安穩的人生。
可如果他退了，這個被他父親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孩，就真的要變成蓋在白布下的第五具屍體。
他父親犯下的罪，憑什麼要用這個陌生女孩的命去填？
許知夏麵罩上的白霧越來越淡，林澈猛地抬起頭，眼底的渙散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堅定。
他沒有再猶豫，邁開已經麻木的步子走上前，用那具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身體，生生撥開了前方那些躲閃、抗拒的肩膀。
在一片驚愕和避之不及的視線裡，他逆著後退的人群，堅定地站到了搶救床前。
他伸出滿是冷汗的手，沒有一絲顫抖，一把抓過了醫生手裡的簽字筆。
“我簽，我來承擔後續所有的費用。”
他的聲音極低，卻帶著決然的堅定，筆尖重重地砸在紙麵上，發出刺耳的一聲沙沙聲。
他在家屬簽字那一欄，一筆一畫、極用力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兩個字，是他替亡父簽下的罪狀書，也是他承擔起女孩命運的承諾。
可他握筆的手，自始至終，再也沒有抖過一下。
那一筆簽下去並不算困難，可隨後半個月裡，為了撐起這兩個字背後的代價，他隻能獨自走向深淵。
為了湊齊推開今天這扇手術大門所需的每一筆巨額款項，他親手把自己二十多年來所有的骨氣和體麵，一片片撕碎了扔進泥潭裡。
可現在，錢湊夠了，手術開始了。林澈坐在冷光下，兩手空空，心底那股一直被籌錢的屈辱勉強壓製著的恐懼，卻在死寂中陡然膨脹開來。
等她醒過來，他到底該怎麼去麵對她？
他們之間根本不是什麼溫馨的“救命恩人”和“被救者”的關係，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兩家父母四條人命的血海深仇。
他是害死她父母的那輛車上的，司機的兒子。
無論怎麼掩飾和解釋，他都擺脫不了這個事實。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竟然是仇人的兒子時，那該是多大的荒謬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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