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澈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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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
住院部大樓逐漸亮堂起來。
保潔員推著金屬桶走過長廊，小推車的橡膠輪軸碾過地板，發出一陣骨碌聲，消毒水那股刺鼻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讓早上的冷氣聞起來有些發苦。
林澈靠在最角落的長椅上，肩膀緊緊聳著，他一整夜幾乎沒怎麼動過，腦子一直沉在一片渾濁的半夢半醒的夢境裡。
走廊頂上的熒光燈亮了一夜，晃得他眼皮發乾，中央空調裡的冷風直往他襯衫縫隙裡鑽。他的整個思緒是完全混亂的，隻要一閉眼，耳邊就好像會突兀地炸開一陣深夜裡的電話鈴聲。
然後是雨。
暴雨砸在地麵上，把積水砸出泛白的泡沫，混著泥水和滲出的血液泛起來的鐵鏽腥氣，鋪天蓋地地往他鼻腔裡灌，嗆地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還沒等他從那場大雨裡掙紮出來，眼前的畫麵又突兀地扭曲、拉長，變成了在酒廊包廂中的場景，江晚棠身上終年不散的冷冽香水味，黏稠地裹挾著他的呼吸，熏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發暈
然後是顧氏集團的場景，顧清霜坐在黑色辦公桌後，神色莫名地看著他，接著遞過來那幾張白紙黑字的協議。
那些雜亂的畫麵慢慢消失，嘈雜的聲音又一直在他耳邊轟鳴，車禍救援時砸門聲，救援擔架移動時的摩擦聲，到最後，全彙聚成醫院收費窗口前，變成了那台機器吐出單據時的尖銳嘀嗒聲。
而在這混沌的思緒中，每當走廊裡響起稍微沉重一點的腳步聲，他緊繃的神經就會猛地跳一下。
他一身冷汗地睜開眼，盯著ICU緊閉的感應門，直到看清並不是手術開始進行了，才敢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終於，手術通道那邊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不是保潔車，也不是家屬的拖遝腳步。那聲音乾淨、穩定，一下一下，壓過了走廊裡沉悶的空調聲。
溫以寧大步走了過來。
她已經換好了深綠色手術服，V字領口下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外麵隨意地披著一件白大褂。醫用帽把頭發全部攏住，隻露出一張被清晨冷光照得冷淡而清醒的臉。
她看見林澈還坐在那裡，腳步停了半拍。
窄窗裡漏進一點灰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在長椅上。
他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僂著，額前的碎發有些亂，臉色在早晨的亮光下透著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隻剩下一副乾淨的骨相在撐著那件褪色的舊襯衫。
聽見傳來的腳步聲，林澈整個人猛地一震，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裡驚醒過來。
溫以寧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沒有再像昨天那樣冷冰冰地審視他，視線在林澈身上上落了落，又別扭地移向旁邊的白色牆壁。她扯了扯白大褂的領口，聲音依舊清冷，卻聽得出些許的緩和：
“術前準備都核過了。血庫、麻醉科、術後的抗感染方案都沒問題。我會儘量把手術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的。”
她交代得很詳細，停頓了一下，眼角餘光掃過林澈略顯疲態卻依然挺直的脊背，嘴角微微抿了抿，還是有些生硬地補了一句：
“這台手術進去至少五個小時打底，你現在還是別一直在這裡等了，一樓餐廳已經營業了，你去洗把臉，順便吃點東西。別等會兒醫生在裡麵拚命，家屬在外麵先低血糖暈過去，還要給醫務人員添亂。”
這話聽起來依然有些帶刺，但林澈卻從裡麵聽出了一絲鬆動與關心。
他迎著清晨的灰白天光，看著眼前這個嘴冷心熱的外科醫生，輕輕點了下頭，語氣誠懇：“謝謝溫醫生，我知道了。”
溫以寧沒再回應，隻是低聲含混地應了一個音節，隨即便轉過身，快步推開了手術室前區的感應大門。
隨著兩扇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合上，頭頂那盞正紅色的指示燈，突兀地亮了起來。
走廊裡重新沉寂下去，林澈站立著的身體晃了晃，還是脫力般地緩緩坐回硬塑料椅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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