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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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那片陰坡，蕭凜川沒騙她。
去的第一天雲曦就明白了為什麼他說"夏天涼快"。坡麵向北，頭頂一棵老槐樹的樹冠鋪開得極大，把午後的日頭篩成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落在坡地的草皮上。風從坡頂吹下來經過槐樹葉子的時候已經被濾過一層，落在地麵上隻剩溫溫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
鄭副將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舊竹榻，雖然邊角磨得發亮但結實得很。蕭凜川把它搬到槐樹底下，鋪了條薄褥子在上麵，自己先躺上去試了試承重。雲曦站在旁邊看他躺在那張窄榻上雙臂枕在腦後望著頭頂槐葉間漏下來的碎光，風把他鬢邊的碎發吹動了一下。
"你躺了我就沒地方了。"她說。
蕭凜川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半位置。竹榻窄，兩個人並排躺著胳膊挨著胳膊，能感覺到彼此身上被日光照暖的體溫。雲曦躺下來看著頭頂的槐葉，層層疊疊的綠在風裡輕輕翻湧著，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又移開，像有人在用一把細碎的亮片在她臉上寫字。
棗花在竹榻旁邊的草地上刨了個坑趴下來，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偶爾掃兩下草叢。遠處坡底下傳來營裡操練時隱約的呼喝聲，被風揉碎了送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的聲響。
雲曦躺著躺著就困了。風太舒服，光太軟，身邊那人的呼吸又太穩。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來，意識在槐樹葉子沙沙的聲響裡變得越來越淡，最後整個人沉進一片溫熱的、綠蔭籠罩的淺眠裡。
她是被筆尖擦過紙麵的細碎聲響弄醒的。睜開眼的時候日光已經從頭頂移到了槐樹的一側，斑駁的光影變了角度，在她身上落了新的一層。她偏頭去看，蕭凜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背靠著槐樹乾，膝上攤著那卷常帶的紙，正低頭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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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側臉被斜光映著，眉骨和鼻梁投了一小片陰影在紙上。他畫得專注，沒有注意到她已經醒了，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看一眼她——還在看她的睡相。
雲曦沒有出聲。她躺在竹榻上保持著睡醒之前的姿勢，隻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假裝還在睡著。她看見蕭凜川的筆在紙麵上勾了幾道線又停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小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畫。他看她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比平時鬆一些，像一個人在看一件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時不自覺露出來的那種表情。
她閉著眼又躺了一會兒才假裝自然醒地伸了個懶腰坐起來。蕭凜川把紙翻了過去扣在膝上，她看在眼裡也沒戳破，隻說了一句"睡得好香"就站起來伸了伸腰。棗花已經不知道跑去哪兒了，坡地上隻剩那隻被刨過的淺坑和幾根被狗啃過的草莖。
"回去了？"蕭凜川把紙卷好收進懷裡。
"嗯。你畫完了？"
"畫完了。"
雲曦走在前麵下坡的時候餘光往後瞟了一眼，他的嘴角還帶著方才畫畫時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點弧度。她沒有追問畫了什麼，反正回去之後他會放在窗台上，或者直接收進她那隻木箱裡。
果然當天晚上她回屋的時候，窗台上多了一張疊好的紙。她展開來看，畫的是一個人側躺在竹榻上睡著的模樣——臉朝著槐樹的方向，碎發遮了半邊臉頰，眉毛和嘴角都是放鬆的，像被夢裡的什麼東西輕輕托著。旁邊還畫了一隻縮成毛團的黃狗正趴在竹榻腳邊。整幅畫的色調用淡墨染得溫溫潤潤的，像午後那段日光在紙麵上停下來了一樣。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紙收進木箱裡。木箱已經快滿了，她換了個更大的箱子，還是鄭副將從營裡找來的，據說是裝過兵書的舊木箱，結實得很，箱子蓋內側還貼著一角泛黃的紙，上麵寫著"八年春"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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