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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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子是深秋的尾巴上搭起來的。
蕭凜川不知從哪兒找了幾根老榆木柱子,刨平了埋在院牆根底下,橫梁搭上去用榫卯嵌合,釘都沒用一顆。雲曦蹲在旁邊看他乾活的時候覺得這人的手比他表現出來的巧得多——畫得了畫,劈得了柴,現在連木工活也做得有模有樣。
"你在西北八年到底學了多少東西?"她問。
蕭凜川把最後一根橫梁卡進卯槽裡,用錘子背敲了敲確認穩固,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營裡老兵教的。冬天沒事乾的時候學了不少。"
雲曦站起來仰頭看著那個搭好的葡萄架子。四根柱子撐著方方正正的頂架,雖然上麵還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但輪廓立在院子裡已經讓人開始想象夏天爬滿綠藤掛滿紫葡萄的樣子了。棗花繞著柱子聞了一圈,在每根底下都抬腿做了記號,正式宣布這是它的地盤。
"等春天種葡萄苗。"蕭凜川把工具收進布袋裡,"鄭副將說他認識山那邊種葡萄的農戶,到時候討幾根好藤來。"
雲曦點了點頭。她已經學會不去追問"到時候具體是什麼時候",反正他說的"到時候"最後總會變成真的。就像他說"開春種二十棵棗樹",春天就真的種上了。他說"明早摘棗子",第二天早上兩隻大筐就盛滿了。他說"等你滿了再掛秋千",木料就真的在柴房裡擱了一整個冬天。
院子裡搭了葡萄架子的第二天,霜降了。
早晨推開窗的時候院子裡的草地上覆了薄薄一層白霜,踩上去吱吱響。雲曦把晾繩上最後那批棗子收進屋,用粗棉布袋裝好紮緊了口掛在灶間橫梁底下。棗花蹲在門檻上打了個噴嚏,把霜氣從鼻子裡噴出去,抖了抖毛跑回屋角的厚草墊上蜷成了一團。
那天中午鄭副將來了,手裡拎著一隻小竹籃,裡麵裝著半籃還沾著泥的紅薯。他進院子先看見那個葡萄架子,愣了一下,繞著走了半圈。"這架子搭得地道。"他說。
"你明年春天幫著尋幾根葡萄藤。"蕭凜川正在廊下磨刀。
"沒問題。山那邊王老漢家的紫葡萄品種好,結的果子又大又甜,卑職跟他熟——"鄭副將說著把竹籃擱在廊下,又回頭看了那葡萄架子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世子,這架子搭上了,是不是該準備別的了?"
蕭凜川磨刀的動作沒停,但刀在磨石上走的速度慢了一線。"準備什麼?"
鄭副將嘿嘿笑了一下沒接話,轉身走了。雲曦從灶間探出頭來的時候隻看見他縮著肩膀快步出院子的背影,回頭問蕭凜川:"他說什麼了?"
"沒說。"蕭凜川把磨好的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收進鞘裡,"紅薯中午烤了吃。"
雲曦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但她注意到他把磨刀石收回架上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在想著什麼事。
那半籃紅薯當天中午就被塞進了灶膛的餘燼裡。烤出來的紅薯皮焦肉糯,掰開的時候白氣裹著甜香漫了半間灶間。兩個人坐在廊下吃紅薯,棗花蹲在腳邊啃一塊烤得半焦的紅薯皮,啃得鼻尖沾了一圈黑灰。
十月底的時候京城又來了一封信。這回是雲夫人寫的,說綠珠的孩子出生了,男孩,七斤二兩,哭聲響亮。信裡附了一張薄薄的紅紙,上麵寫著孩子的出生時辰和名字——小名叫壯壯,大名等雲曦這個"姑姑"來定。雲夫人還在信尾加了一句:"娘覺得'安'字好,你小時候戴的那枚銀鎖片就刻著那個字,你看呢?"
雲曦把那枚銀鎖片從木匣裡取出來攤在掌心裡看。那個"安"字被磨得邊角圓潤,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銀光。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鎖片放回木匣裡,鋪紙研墨回了信:"就叫安哥兒吧。讓他平平安安長大。"
她擱筆的時候窗外正刮過一陣西北風,把院子裡的枯葉卷起來打了好幾個旋兒。棗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在灰白的天空下,葡萄架子空蕩蕩地立在那兒,等著春天來爬滿。
蕭凜川從外麵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身涼氣,把順手撿的幾根枯枝丟在灶間牆角。他看見雲曦坐在桌邊收信紙,走過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綠珠生了個小子,叫安哥兒"。
他點了點頭,把灶間的火生起來。"冬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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