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桂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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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底下的那壇桂花釀，是八月底開的。
那天傍晚雲曦蹲在棗樹根旁邊用鏟子慢慢扒開土層的時候，泥土的潮氣和桂花的甜香同時漫了上來。壇口封著厚厚的油布和泥巴，被泥土埋了大半年，表麵泛著青灰色的苔痕。她把壇子整個抱出來放在廊下的石板上，用濕布擦乾淨了壇身上的泥。
蕭凜川從灶間端了碗出來，在她旁邊蹲下。"去年秋天鄭副將送來的桂花，你娘來的時候幫著封的壇。"
"我記得。"雲曦把壇口的泥封撬開，油布揭開的一瞬間，桂花的香氣濃烈地湧出來，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湊近看了看壇口裡麵——琥珀色的酒液透亮，壇底沉著幾粒枸杞和乾桂花，像一小片被封存的秋天。
她舀了一小勺嘗了嘗。甜，但不膩，桂花的香氣裹著酒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來，帶著一種被時間慢慢泡透了的醇厚。她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遞給蕭凜川，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成了"。
那天傍晚她多炒了兩個菜，把鄭副將也叫來了。三個人加一條狗圍坐在葡萄架子底下的石桌邊上，點上了那隻白紗燈籠。燈芯燃起來的時候暖黃的光映在頭頂的葡萄葉子上，把滿架子的綠照成一片溫潤的暗色。
鄭副將喝了一口桂花釀，咂了半天嘴。"這酒，卑職能不能討一小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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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壇。"蕭凜川端著碗，"你明年秋天再送桂花來，給你單獨封一壇。"
"那卑職記住了。"鄭副將又喝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棗花蹲在桌子底下等漏掉的菜渣，偶爾叼住一塊掉下來的肉骨頭就跑遠了，蹲在葡萄架子最邊上的柱子底下哢嚓哢嚓啃。燈籠的光把它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小小的毛茸茸一團。
雲曦端著酒碗靠在椅背上抬頭看頭頂的葡萄葉。葉子開始有些泛黃了，邊緣卷了一圈枯色，在夜風裡發出乾爽的沙沙聲。春天種下的三根藤條如今已經爬滿了整個架子，綠意濃得化不開，燈籠的光在葉片之間漏上去又漏下來，像滿架子的碎星在慢慢轉動。
"過陣子該摘葡萄了。"她說。
鄭副將嚼著一塊臘肉含糊不清地接話："王老漢說，頭一年的葡萄別摘太狠，留些給藤養根。明年結得更好。"
蕭凜川把碗裡的酒喝完，擱下碗看著燈籠。"等摘了葡萄，給你爹娘寄一筐。"
"安哥兒能吃葡萄嗎？"
"讓他啃皮。"蕭凜川說，"汁兒吸兩口。"
雲曦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夜風從架子的縫隙裡穿過來，把她散在肩頭的碎發拂動了又放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酒碗，琥珀色的酒麵映著燈籠光微微晃動，碗沿上自己的手指影被燈光拉得溫暖圓潤。
鄭副將走的時候帶了一包花生和半塊臘肉，說是給家裡婆娘嘗鮮。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葡萄架子底下那盞亮著的燈籠，衝雲曦和蕭凜川揮了揮手，馬靴踏著土路的聲音漸漸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燈籠的光顯得更亮了。雲曦把剩菜收了碗碟堆進灶間，回來坐在架子底下跟蕭凜川並排坐著。棗花已經趴在她腳邊睡著了，葡萄葉在風裡沙沙響。
"你把酒封在棗樹底下的時候，"雲曦靠著椅背閉著眼問，"想著什麼時候開？"
蕭凜川坐在她旁邊，手裡轉著那隻空酒碗。"想著等你娘下次來的時候開。"
"她春天剛來過。"雲曦睜開眼偏頭看他，"那得等到明年。"
"嗯。那就明年來的時候開。"
雲曦看了他一會兒，燈籠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轉著酒碗的手指不緊不慢的，碗沿的光影隨著轉動一圈一圈地晃。
"蕭凜川。"她叫他。
"嗯。"
"你去年封這壇酒的時候，"她說，"有沒有想過今年秋天我們會坐在這底下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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