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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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慈寶又站在了禦案旁。
天還沒亮他就被順子從被窩裡拽了出來。順子舉著那件藏藍袍子站在炕邊，袍子熨得妥妥帖帖，肩線改過之後正合他的身量。
慈寶閉著眼睛把衣裳套上，摸索著係腰帶，手指頭不利索，順子蹲下去替他係好了。銀簪子插在發髻裡歪了半分，順子又踮著腳替他扶正。
出院子的時候天還沒亮，水缸裡的鯽魚還沒睡醒，沉在缸底一動不動，慈寶打了個哈欠，跟在江得海身後往養心殿走。
皇爺今日批的是戶部呈上來的秋賦折子，厚厚一摞，堆在禦案上。朱筆蘸了朱砂，一行一行往下劃，紙頁翻動的聲響在殿裡細細碎碎地響著。
慈寶站在禦案右側，皇爺批折子他便安安靜靜地研墨。墨是徽州貢墨，墨錠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擱在端硯上慢慢磨。一圈，一圈，墨汁從墨錠底下漾開來，黑得發亮。
研墨的時候袖子要往上捋一點，露出一截手腕。慈寶的手腕細，腕骨微微凸著，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手腕也跟著轉，筋骨微微動著，那截白膩的腕子就在皇爺眼皮子底下來回晃。
皇爺的朱筆頓了一下，目光從奏章上移開，落在那截手腕上，慈寶渾然不覺，還在專心致誌地磨墨，一圈又一圈。
皇爺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批折子。批了兩行又抬眼掃了一下。那截手腕在端硯邊上磨得微微泛了粉色，襯著漆黑的墨汁，白得晃眼。
慈寶把墨研好了，墨錠擱在硯台邊上，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腕，又安安靜靜地站回原位。
他站得很規矩，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呼吸輕得幾不可聞。這份安靜是采買練出來的。在禦膳房門檻上坐著等栗子糕出鍋，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不說話，看著院子裡的人忙來忙去。在宮外棋盤街上排隊買糕點，排在一群大媽大嫂後頭，也不說話，慢慢往前挪。
皇爺批了兩本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慈寶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麼。
慈寶在心裡頭算賬。站了一個時辰了，膝蓋酸，腰也酸，小腿肚繃得緊緊的。二哥這活計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跪著研墨，站著添茶，隨時注意皇爺的眼神和手勢，精神得繃著，腿也得繃著。
禦前伺候聽著體麵，裡頭的辛苦隻有站著的人知道。
他那為數不多的陽壽，被張庭推一把折了幾天，站禦前又折幾天，算下來可能連二十四都活不到了。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默念了一句：二哥你的病趕緊好吧！
“研墨。”
慈寶猛地回過神，上前一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重新拿起墨錠。那截白手腕又露了出來，在端硯上慢慢地轉圈。
皇爺沒有看奏章，靠在龍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截腕子上。慈寶研墨的動作很溫柔，手指頭捏著墨錠，指節微微泛白，手背上細細的青色血管隨著研磨的動作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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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汁濺了一小滴在硯台邊沿，他拿指尖輕輕抹去，指尖上也沾了一點墨，黑的黑白的白。皇爺伸出手，從禦案上的青瓷碟子裡拿起一塊點心。
是禦膳房新做的鬆仁糕，鬆子仁嵌在糕體裡，裹著層薄薄的糖霜。
慈寶還在低頭研墨。皇爺把那塊鬆仁糕遞到他嘴邊。慈寶的手一頓，墨錠停在硯台上。
他抬起眼，看了看那塊糕，又看了看皇爺。有了昨日的經驗，他沒有磕頭，隻是微微偏過頭，張嘴咬了一小口。
鬆仁的香味在嘴裡炸開，糖霜甜絲絲的，他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寸，把剩下那半塊也咬進嘴裡嘴唇碰到了皇爺的指尖，有點涼，沾著糖霜的粉末。
皇爺收回手，從碟子裡又拿起一塊棗泥糕。慈寶的嘴剛嚼完鬆仁糕，看見棗泥糕又遞過來了，猶豫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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