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兩個人的筷子在盤子裡碰了一下。慈寶抬頭看張庭，張庭也看慈寶，沒有人縮手，慈寶把豆腐夾走了，張庭也夾走了一塊。
沈濟和錢千戶站在旁邊，麵麵相覷。沈濟拉著錢千戶在旁邊一張桌子坐下，讓跑堂上幾個菜，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順子端著碗縮在長凳角落，大氣都不敢出。
“張大人平日不是不屑與閹人同桌嗎。”慈寶低頭吃菜，聲音不大，剛好夠對麵聽見。
張庭的筷子頓了一下。“在宮外頭碰上了，拚個桌而已。”他把魚肚子上的刺挑乾淨，夾起來吃了。“你在宮裡見了我繞道走，宮外倒是膽子大了。”
“宮外不用跪。見著大人不跪，膽子自然大些。”慈寶給自己舀了碗老鴨湯，吹了吹，喝了一口。
張庭看著他喝湯。這小子在他麵前端著碗吹湯的樣子跟在皇爺麵前磕頭如搗蒜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想起那日在永巷裡推了這小子一下，這小子咳了血，今天倒活蹦亂跳在酒樓裡啃肘子，還敢跟他頂嘴。“上回的傷好了？”
慈寶把湯碗擱下。“托張大人的福。陽壽折了好幾天。”
“你那身子骨，不推也活不長。”張庭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嚼。“我推你一下是替太醫院省麻煩。”
慈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完就後悔了，對麵坐的是錦衣衛指揮使，正二品，手底下管著十幾萬緹騎。
但他話已經到嘴邊了。“張大人說話留點口德。你那日在永巷裡推我，我沒計較。今日又跑來蹭飯，錦衣衛指揮使就這點出息？”
二樓忽然安靜了。沈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錢千戶筷子上夾著的花生米掉在桌上，骨碌碌滾到地上。張庭把筷子擱下，筷子碰著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看著慈寶，慈寶也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張大人的臉皮比醉仙樓的肘子還厚。”
張庭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刮在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繞過桌子，一把揪住慈寶的衣領把人從椅子上拎了起來。慈寶被他拽得腳尖差點離地，靛藍直裰的領口勒進脖子裡，臉憋得通紅。
沈濟站起來想上前，張庭一擺手，沈濟又坐回去了。順子縮在角落裡，懷裡的包袱掉了一地，栗子糕滾到桌子底下，蜜漬梅子的紙包散開了，梅子骨碌碌滾了好幾顆。
張庭拎著慈寶，把他推到窗邊。慈寶的後背撞在窗框上，腰磕在窗台上。窗外的街景在他背後展開，底下是棋盤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張庭揪著他衣領的手沒鬆，另一隻手按在窗框上，把他整個人困在窗戶和自己之間。
“你再說一遍？”張庭低著頭看他，兩個人臉對臉，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慈寶的眼睫毛很長，撲閃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說你沒出息。”慈寶抬起下巴，“仗著自己是錦衣衛指揮使，欺負一個病人。推完人還跑來蹭飯，你臉紅不臉紅。”
張庭的臉頰肌肉動了一下。那隻按在窗框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咯響。他最煩別人拿錦衣衛說事，更煩別人說他欺負弱小。
這小子兩樣都占了。他揪著衣領的手往上一提，把慈寶從窗台上拽起來，又狠狠往下一按。慈寶的後腦勺撞在窗框上，旁邊桌上的順子捂住了嘴。
“我欺負你？”張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算什麼東西。”
慈寶被他按在窗台上，喘著粗氣。那日在永巷裡被他推了一把，胸口疼了好幾天。今天又被他揪著衣領推到窗邊，肋骨硌在窗框上，疼得吸氣。
張庭鬆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慈寶剛站穩，以為這人要走了，張庭猛地抬腿，一腳踹在慈寶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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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腳不輕。慈寶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牆角，又從牆角滑下來，癱坐在地上。腦袋磕在牆上嗡的一聲響，眼前的景物晃了晃。
他聽見順子在尖叫，聽見沈濟站起來喊了聲大人。他捂著胸口彎下腰去，胸腔裡頭那顆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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