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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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從醉仙樓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棋盤街上的人比來時少了些，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在收攤，草把子空了大半，剩幾根插在竹筒裡歪歪斜斜地晃。
慈寶扶著門框跨出門檻。順子跟在後頭抱著大包小包，眼眶還是紅的。走過門口那盞大紅燈籠時慈寶停了一下，拿手扶了一下門柱。門柱冰涼，上頭雕著的纏枝花紋硌在掌心裡。他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拐進永巷外那條長街，人更少了。街麵寬敞，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兩邊都是些筆墨紙硯的鋪子，門口掛著各色招牌。慈寶走到一家關了門的書鋪門口，實在走不動了。
他在牆根底下蹲下來，後背靠著牆磚，涼意透過衣裳滲進脊背。胸口裡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方才在醉仙樓挨的那一腳，不偏不倚正踹在心口窩上。
張庭穿的是官靴，靴底厚，那一腳又用了十成力。剛挨上的時候隻覺得鈍痛，這會兒鈍痛變成了針紮一樣的疼，一針一針往心窩裡戳。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心口窩那塊地方在發燙。額頭上冷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順著鬢角淌進領口裡。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牙齦都發白了。
順子蹲在他旁邊，把包袱擱在地上，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手背一碰上就縮了回來。
“寶哥你在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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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慈寶的聲音很輕，嘴唇翕動著。
“什麼沒事，你臉都白成紙了。咱們趕緊回宮找溫太醫。”順子拽他的袖子要扶他起來。慈寶搖了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後腦勺蹭著牆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能回去。”
“寶哥！”
“乾爹這個點兒在養心殿當值。”慈寶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睫毛被冷汗粘成一縷一縷的。“我這樣回去，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事。”
江得海那雙眼睛在宮裡是出了名的毒，伺候皇爺四十年，什麼人什麼臉色什麼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慈寶這副樣子回去，別說瞞過江得海，怕是連院門口那兩條鯽魚都瞞不過。
“那我在這兒陪你。”順子挨著他蹲下。
慈寶靠在牆上，手始終按著胸口。外頭長街上的日光漸漸斜了，對麵鋪子的影子一寸一寸往這邊移。
順子蹲在旁邊數著自己的手指頭，數了不知多少遍，他聽見慈寶的喘息聲漸漸平穩了些，沒那麼急了。慈寶扶著牆站起來，站直了之後身子晃了一下，順子趕緊架住他的胳膊。
“寶哥？”
“走吧，回宮。”
從那條長街到東華門，平時走兩炷香的路，他們走了小半個時辰。慈寶走幾步就停下來扶牆站一會兒，額角抵著冰涼的牆磚。順子跟在後頭抱著包袱，看他走路的背影歪歪斜斜的。
進了東華門守門的還是老鄭，老鄭看見慈寶的臉嚇了一跳，問怎麼了。
慈寶說在宮外吃多了撐的，走不動道。老鄭看了看順子懷裡那堆大包小包，又看了看慈寶那張白得嚇人的臉，沒再多問。
慈寶接過順子手裡一半的包袱，把最外頭那包栗子糕塞給老鄭，說李記的剛出爐。老鄭捧著栗子糕看著慈寶的背影慢慢走遠了。
回到院子時太陽已經落到槐樹後頭了。江得海果然不在，屋裡空蕩蕩的。炕桌上還擺著今早喝豆漿的碗，順子出門前忘了收。
慈寶把包袱擱在桌上，先掏出那副麂皮手套，端端正正擺在炕桌正中間，旁邊擱那對兔毛耳套。又從包袱裡拿出糖薑片擱在茶盞邊上。然後把買給大哥的茶葉包好放在櫃子上，把給二哥帶的護腕和給小豆子的鬆子糖單獨包了兩包擱在旁邊。
做完這些他站在桌前看了看，伸手把麂皮手套的位置又挪了挪，讓兩隻手套並排擺著，指尖對齊。然後他轉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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