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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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打娘胎裡出來就比別的孩子弱。
這話是淨身房的老太監後來跟江得海說的。那孩子被領進來的時候七八歲，輕得像一把乾柴，往地上一跪，骨頭架子硌得青磚地都疼。
刀子匠拿手捏了捏他那細得跟麻稈似的胳膊，問了一句：這孩子能撐得住嗎。慈寶嘴裡咬著塊破布，自己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擱在木板上，眼睛看著房梁，一聲沒吭。
割下來的東西落在銅盤裡叮當一聲，他閉了一下眼，睫毛顫了兩顫，繼續看房梁。
從淨身房出來那天夜裡，慈寶燒了一整宿。額頭燙得能焐手，嘴唇上全是燎泡，人蜷在薄被底下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打擺子似的抖。
江得海在炕沿上坐了一夜，拿涼水浸了布巾一遍一遍給他擦額頭，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些，慈寶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江得海的臉，嘴唇動了動，叫了聲“爹”。
頭幾年江得海沒讓他乾什麼活，就養著。入秋就咳嗽，入了冬咳得更厲害，整宿整宿地咳，嗓子裡扯著痰鳴，弓著背縮在被子裡。
順子那會兒剛被領回來，夜裡被隔壁的咳嗽聲吵醒，端了碗熱水推門進去，看見慈寶裹著被子坐在炕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指了指痰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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痰盂底上一小片紅，在清水裡慢慢洇開。慈寶擦了擦嘴對順子笑了一下，說沒事，就是嗓子乾了。那年慈寶十二，順子十歲。
再往後幾年咳嗽好了些，心口疼的毛病又找上來了。走在永巷裡忽然就捂著胸口站住，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額角沁出一層冷汗。
他也不叫人，自己扶著牆站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繼續走。江得海給他請了好幾回太醫，老太醫診完脈把江得海叫到外頭，捋著山羊胡說這孩子先天心脈不足，心陽虧虛，後天又受了淨身那一刀的創損，氣血兩傷。
這條命是老天爺賞的，能活到什麼時候他也不好說。江得海站在廊下，屋裡慈寶靠在炕上拿草棍兒逗蛐蛐。
慈寶倒不怎麼把自己的病當回事。從記事起就習慣了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哪天不悶了反而覺得奇怪。
這些年過來，他知道自己的陽壽不長，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賺的，隻不知道還能賺多久。
溫景舟給他診脈時從不瞞他。心脈比去冬更弱了些，氣血比上月更虧了些，入秋之後咳嗽會加重，入冬之後胸悶會加劇。
慈寶躺在診榻上聽完，哦了一聲，說李記新出的栗子糕比上回更鬆軟了，你要不要嘗一塊。
他這態度讓溫景舟恨鐵不成鋼，也讓江得海頭疼了這些年。但慈寶自己清楚，他是不想把剩下的那點日子都耗在藥罐子裡。
俸祿花完了還有乾爹接濟，乾爹嘴上罵他敗家子，轉頭又往他抽屜裡塞碎銀子。他把那些碎銀子都攢著，隔三差五給乾爹買護膝買手套買糖薑片，給大哥買茶葉，給二哥買護腕，給小豆子買糖。
北鎮撫司詔獄在地底下。
從地麵到詔獄要下三層石階，越往下越陰冷。火把插在牆壁的鐵環上，火光跳得厲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映在潮濕的石壁上。張庭下了馬，把馬鞭扔給門口的緹騎，大步跨進詔獄大門。門在身後轟隆一聲關上了，把外頭午後的陽光和蟬鳴一並隔絕在外。
牢房裡的氣味撲麵而來。鐵鏽、血腥、糞便、餿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角落裡堆著沾了血的鐵鏈和夾棍，牆上掛著的皮鞭被血浸得發黑，硬邦邦地翹著。
張庭穿過審訊室，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響。牢房裡幾個犯人聽見他的腳步聲，同時往牆角縮了縮，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審的是福建海寇的餘黨。幾個刀口舔血的海匪，骨頭硬得很，在海上殺了十幾年人，被錦衣衛從福建押到京城，一路上還在琢磨怎麼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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