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揉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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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庭被罰跪的事，慈寶不知道。那日他還在炕上歪著，順子從外頭跑回來，一邊給他倒熱水一邊絮叨。
順子說方才經過養心殿，遠遠瞧見錦衣衛的張大人跪在漢白玉台階底下，飛魚服下擺沾了灰，腰背倒是挺得筆直，跟一杆插在地上的鐵槍似的。
跪了整整兩個時辰，跪完了也沒見著皇爺，最後還是江總管出來把人攆走的。張大人的臉色難看得跟鍋底一樣。慈寶把水咽下去，輕輕哦一聲，把被子往上拉拉翻個身繼續睡。
張庭自己也想不明白。那天他在殿外跪足兩個時辰，膝蓋磕在漢白玉台階上硌得生疼。他把最近辦的案子從頭到尾在心裡捋了一遍。
福建海寇剿乾淨了，趙謙案三司會審也快結了，錦衣衛最近沒抓錯人也沒審錯人。哪個老不死的上折子參他，還是皇爺嫌他哪件差事辦得不利索。
他問江得海，江得海站在殿門口，手裡搭著拂塵，臉上掛著幾十年如一日的和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說張大人的公務老奴哪敢過問，皇爺讓您跪您就跪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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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庭跪到日頭西斜膝蓋發麻，末了也沒等來召見，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大步出宮。翻身上馬時他回頭往養心殿方向看一眼。
皇爺這幾日看他眼神總帶著幾分冷意，他以為是差事辦得不夠漂亮，回北鎮撫司又踹了錢百戶一腳，說最近都給我提起精神，別讓人抓了把柄。
慈寶養好身子回去當值，是七天之後的事。他換上那件藏藍袍子，把銀簪子重新插好，對著水缸照照，臉色還是白，嘴唇有了些血色，額角傷疤淡成淺淺一道細線，不湊近看看不出來。
順子端著豆漿油條從廚房出來，說寶哥你再歇兩天吧，臉還白著呢。慈寶端起豆漿喝兩口，又拿起油條咬一截，含含糊糊說再歇下去俸祿該扣光了，雖然本來也沒幾個銅板。
你那俸祿不是月初就花完了嗎？慈寶說那也得去，乾爹說皇爺問了好幾回。他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碎屑，推開院門往養心殿走。
養心殿裡安神香換了新的，沉水香味淡了些，混著龍涎香，在晨光裡嫋嫋散開。
何內監正在禦案前研墨，手法比上回熟練些，他看見慈寶進來，微微點頭算是招呼，把禦案右側位置讓出來。
慈寶站回原位，把茶盞擺正在杯托上，墨錠擱回墨盒邊沿，青瓷碟子裡禦膳房剛送來的栗子糕還冒著微微熱氣。他拿手指頭碰了碰碟沿，他又把茶盞轉半圈，讓杯柄朝外方便皇爺拿取。做完這些他垂手站好，脊背挺直，呼吸輕得幾不可聞。
皇爺下朝回來，龍袍下擺跨過門檻時帶起一陣細微風聲。他往龍椅走去，目光習慣性地往禦案右側掃一眼。那一眼掃過去，腳步停了一瞬，隻是一瞬，若無其事走到龍椅前坐下，拿起朱筆翻開折子：“身子養好了？”
慈寶跪下磕頭，額頭在金磚地上輕輕一觸。謝皇爺掛心，已無大礙，可以當值了。
江崇讓他起來，把他從頭到腳看一遍。目光從額角那道淡粉細線移到下巴尖尖的弧線，從領口露出的細白脖頸移到係了兩道褶的腰封。臉還是小，下巴還是尖，眼底青黑褪乾淨了，嘴唇恢複淡淡粉色。
他沒有說什麼，低頭批折子。慈寶在旁邊安安靜靜站著，何內監研墨的沙沙聲均勻細密，殿裡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響，偶爾銅鶴嘴裡龍涎香青煙被風吹歪又直回來。
江崇批了兩本折子擱下朱筆，他靠回龍椅背上，抬手揉自己後頸，眉心擰了一下。連著早朝加議事又在禦書房召見幾個大臣，肩頸硬得像塊鐵板。
這老毛病跟了他十幾年，從前做皇子時讀書讀出來的，登基之後批折子又加重，太醫院推拿過不知多少回總也斷不了根。他闔眼揉著後頸，手指力道很重，揉得骨節咯咯響。
慈寶端著茶盞過來，看見皇爺自己揉後頸的動作，茶盞輕輕擱在禦案上。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袍子側邊蹭了蹭。“陛下可是肩頸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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