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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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從茶館回宮，一路走一路按著胸口。
心跳得又亂又急，方才後院那幕血肉模糊的場景不斷在眼前閃回，鞭子蘸鹽水抽在皮肉上的悶響，順著青磚縫往門縫外淌的血，那張臉上翻卷的皮肉。
他跟過張庭見過詔獄門口的石階，跟過乾爹見過淨身房銅盤裡的刀，這些年以為自己早習慣了這座皇城底下的血腥氣。可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活生生打成那樣，還是受不住。
他靠在永巷牆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牆磚冰涼，手指頭貼上去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慈寶按著胸口等那陣心慌過去，深呼吸好幾次才勉強穩住步子，回到院子順子接過油紙包，看他臉色煞白，問怎麼了。
慈寶說在宮外吃多了撐的，順子將信將疑扶他回屋。慈寶脫下靴子躺上炕，闔眼就看見血從門縫底下往外淌。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被子蹬掉好幾回，天快亮時總算沉沉睡過去，又做起噩夢，夢裡有人拿鞭子蘸鹽水抽他，他想跑跑不動，想喊喊不出聲，乾爹在遠處背對著他怎麼叫都不回頭。
他猛地驚醒，後背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濕，窗外天已大亮。
幸好今日不用上值，何內監排班也沒輪到他，慈寶坐在炕沿上緩了半晌，拿袖子擦擦額角冷汗，起身去水缸邊洗臉。
涼水潑在臉上激得人打個激靈，心跳才慢慢穩下來，他蹲在缸邊看那兩條鯽魚，心想今日哪裡也不去，就在屋裡歇著，把窗台上那排糖人重新擺一擺，彌勒佛最近被順子擦桌子時碰歪了好幾次。
這份清靜沒能維持多久，院門口傳來腳步聲，這是兩個粗壯婆子的腳步，沉甸甸踩在青磚地上。
慈寶站起來轉過頭，兩個嬤嬤站在院門口，穿著鐘粹宮偏殿的服色，臉板得像兩塊鐵板。
薑寶林請慈寶公公過去說話，語氣客客氣氣，眼神卻把慈寶從頭到腳掃一遍，嘴角往下撇出個不屑的態度。
慈寶沒多說什麼主子傳喚隻能跟著她們走，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像押送犯人。
薑寶林住在鐘粹宮偏殿，正殿住著梅嬪，慈寶進院時梅嬪正歪在正殿廊下美人榻上拿銀匙攪蓮子羹，看見慈寶被兩個嬤嬤押進來，銀匙在碗沿上叮一聲停住。
薑寶林此時嘴角浮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又低下頭繼續攪蓮子羹。
薑寶林坐在偏殿正堂，穿了件水紅褙子，鬢邊簪赤金步搖，襯得一張鵝蛋臉越發嬌豔。
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慢慢品，慈寶跪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從始至終沒看他一眼。
清早的青磚地涼得刺骨，寒氣透過薄薄袍子滲進膝蓋，鑽進骨縫。慈寶跪在院子正中間，日頭還沒升起來，院牆上頭的天角泛著魚肚白。
嬤嬤站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低頭看自己膝蓋底下青磚縫裡長出的青苔，心想原來被罰跪是這種感覺。
以前在禦前也跪，那是當差，跪在金磚地上，膝蓋底下墊著厚厚一層棉布褲腿。現在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膝蓋骨直接硌著硬磚，不多時就開始發麻發疼。
薑寶林喝了一盞茶，又續一盞。她讓人把窗戶打開，讓院子裡跪著的人能看見她品茶的模樣，嬤嬤端出碟點心擱在她手邊，她慢條斯理拈起一塊咬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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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帕子擦擦嘴角，眼神往院子裡一瞥又收回來，一個閹人，低賤的奴才。憑什麼站在皇帝身邊，憑什麼讓皇帝親手喂糕親手擦藥，她送了湯羹皇爺還誇了好喝，轉頭晚上牌子都沒翻就歇下。她想不明白自己哪裡不如一個太監，她越想越恨，手裡帕子攥得死緊。
日頭從東邊挪到南邊，青磚地被曬得微微發燙，慈寶膝蓋底下那兩塊青磚卻還是涼的——那是被寒氣浸透了幾十年的老磚。
慈寶跪得膝蓋骨生疼，小腿失去知覺，膝蓋以下像灌了鉛。冷汗沿著鬢角淌下來，淌進領口，袍子後背洇出一小片深色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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