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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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太醫被陳昭親自拽來，他正在營帳裡給一位中暑的命婦施針，帳簾猛然被人掀開，飛魚服墨黑如鐵。
錦衣衛副指揮使陳昭大步進來，一把拽起他就往外走，說小主受傷，皇爺召你即刻過去。
張老太醫拎著藥箱踉踉蹌蹌跟在後麵，袍角沾了草屑，進禦帳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陳昭從後頭托了他一把。
他跪在金磚地上剛要行禮，江崇一揮手：“免了，過來看傷。”
張老太醫爬起來走到榻邊，榻上躺著個極年輕的少年，臉色白得像宣紙，後腦發絲間凝著暗紅血痂，衣領上洇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第一眼覺得這孩子生得真好，冰肌玉骨，眉眼清冷，閉著眼昏睡的樣子像一尊瓷人。
第二眼覺得這孩子太瘦了，下巴尖尖，顴骨微微突著，擱在錦被上的手細瘦得能看見皮膚底下青色血管。
輕輕撥開慈寶後腦發絲檢查傷口，磕傷，口子不大，血已凝了，從藥箱裡取出金瘡藥仔細敷上，又拿乾淨紗布纏好。
處理完外傷他習慣性搭上慈寶的手腕——來都來了，順道請個平安脈。
三根手指剛觸到那截細白腕子，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脈象——細澀無力，時斷時續，像一盞油快耗儘的燈，火苗忽明忽暗隨時都會熄滅，他在太醫院當了三十年差，見過的病人不計其數，這樣的脈象他診過。
那是將死之人才有的脈，他換了隻手重新搭脈，眉頭越皺越緊，額角沁出細密汗珠。
又翻開慈寶眼皮看了看瞳孔，拿銀針輕輕刺了他指尖擠出一滴血，那滴血顏色淡得發粉。
江崇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皇帝不是沒在禦前見過太醫診病，但張老太醫此刻的表情讓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那張老臉上的神色不是尋常的謹慎恭謹，有震驚，有心疼，有一層壓不住的驚駭。
“外傷不重，血已止了。”張老太醫收回手，轉過身跪在金磚地上，沒有抬頭，江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外傷不重，你為何這副神情。
張老太醫叩首在地，他行醫三十年，見過太多生老病死，早過了多愁善感的年紀，但此刻他跪在金磚地上，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回皇爺，這位小公子的脈象——心脈先天不足，細澀無力，時斷時續，如油燈將儘。此乃娘胎裡帶來的弱症，後天又屢受損傷，氣血兩虧，五臟俱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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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脈象來看，他的身子骨早已掏空了，老臣鬥膽敢問皇爺，這位小公子是否自幼體弱，走幾步路便喘，天冷便咳，胸口時常悶痛？
江崇退後一步，後腰撞在禦案邊沿，他伸手扶住案沿，滿殿寂靜，隻剩下銅鶴嘴裡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嘶響，還能有多久？
張老太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說若從小用好藥養著，興許還能多撐幾年，可這位小公子這些年虧損太甚，根基已毀。
便是用儘天下珍藥，也難保壽數長久。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臣鬥膽直言——這位小公子能活到今日，全靠一股心氣撐著，若心氣散了，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江崇站在榻邊，低頭看著榻上昏睡的人，那張臉白得像初雪，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嘴唇淡得幾乎透明，呼吸淺而急促。
他忽然想起許多畫麵——禦膳房門檻上端著碗豆漿手指頭微微發抖的手，禦花園裡蹲在牆角捂著胸口一聲不吭的模樣，他見過那些畫麵，卻從未深想。
他隻當他是瘦弱，是小時候吃得不好。他從來沒往心疾上想過。為什麼沒人告訴他，為什麼沒人給他請太醫，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他是太監，一個低等內侍，連請太醫的資格都沒有，太醫院是給主子們看病的，太醫院的門檻，不是他能邁進去的。
他在宮裡當了十年差，病了就自己扛，疼了就自己忍，咳血了自己拿剪子絞了袖口丟進炭火盆。他這條命，在遇到自己之前，從來沒有人覺得珍貴。
何內監跪在地上把頭埋得更低，陳昭按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太子站在榻邊看著慈寶蒼白的臉，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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