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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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睜開眼時，帳裡很安靜，銅爐裡安神香早已燃儘，隻餘一縷極淡的沉水味混著湯藥清苦氣息。
他發現自己躺在禦榻上，後腦傷口被紗布仔細纏好，胸口那股悶勁緩了幾分，隻是心跳還是快，撲通撲通撞著耳膜。
慈寶微微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被握在一隻寬厚掌心裡，那隻手很熱，指節粗大，虎口有握筆磨出的薄繭，此刻正極輕極緩地攏著他的手指。
江崇坐在榻邊，背脊微微佝僂著，龍袍領口鬆散開來，就那麼坐著，握著慈寶的手，目光落在慈寶臉上，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刀鋒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像一整夜沒有闔過。
慈寶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皇爺，奴婢沒事，就是磕了一下，不疼。”
江崇伸手撫上慈寶蒼白的臉，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觸到微涼皮膚，輕輕摩挲過臉頰，仿佛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拇指下的皮膚很涼，涼得讓他手指微微發抖。
“有心疾，怎麼不跟朕講。”
慈寶愣住，他下意識往被子裡縮，想躲開那道能把人看穿的目光，卻被皇爺捧住臉，無處可逃，嘴唇翕動半晌，輕聲道：“奴婢從小就有這毛病，不是什麼大事，習慣了。”
“習慣？”江崇拇指停在他頰邊，聲音壓得極低，“你管這個叫習慣？走幾步路就喘不上氣，天冷就咳，胸口疼就自己蹲在牆根底下忍著，這叫習慣？”
慈寶垂下眼，“奴婢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江崇的手指微微一顫，以前也沒人問過，他就像宮牆根底下那幾株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風一吹搖搖晃晃，沒人給它澆水，沒人替它遮風，它隻管自己活著。
江崇手指收緊把慈寶的臉捧得更穩些：“從今往後，有人問了，朕問，你就得答。胸口疼要跟朕說，難受要跟朕說，朕會尋遍天下名醫，朕會治好你。”
慈寶抬起手輕輕覆上皇爺摸他臉的那隻手背，把那枚帶著扳指的拇指攥在自己掌心裡。
那扳指太滑太大，他攥握不住，手指頭勉強攏著，像攏住了一塊溫熱的玉石。他把臉埋進皇爺掌心蹭了蹭，握著那隻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上，衣料底下心跳又輕又亂。
“皇爺，”他抬起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淚，卻有一種讓人心頭發緊的平靜，“奴婢這輩子，能跟皇爺走這一段，已經是賺了。
淨身房銅盤叮當那一聲，奴婢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後來太醫說活不過二十五，奴婢就想，那就在宮裡混吃等死，攢點碎銀子買零嘴兒，給乾爹養養老，到時候安安靜靜走了就算了。
誰知道老天爺把皇爺賞給了奴婢，皇爺親手喂奴婢吃糕，親手替奴婢擦藥，帶著奴婢騎馬，給奴婢脫奴籍，還說要給奴婢一個新名字。
這些福分，奴婢以前做夢都不敢想，所以皇爺別難過，奴婢這條命，本來就是老天爺多給的，多活的每一天，都是皇爺給奴婢的，奴婢已經很知足了。”
江崇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人，握著慈寶手背的手指收緊了些，啞聲道：“胡說八道。”
慈寶被他捏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臀尖上又被輕輕捏了一把，這一下力道比平時重些，帶著薄怒帶著心疼，慈寶啊了一聲瞪大眼睛看著皇爺，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你不會死，”江崇聲音很沉穩，“朕是真龍天子，有朕的龍氣庇護，閻王不敢來拿你，朕說你能活，你就得活，聽見沒有。”
慈寶想說那閻王爺也不是皇爺能管得了的，但他看著皇爺那雙泛紅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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