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禦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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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三日，養心殿裡跪滿了人，太醫院院使張老太醫領頭，身後跪著院判、禦醫、吏目，烏泱泱二十餘人，連平日裡隻負責煎藥配藥的幾個小學徒都被傳了來，在金磚地上跪成幾排，大氣不敢出。
龍床帷帳半垂，慈寶靠在引枕上半坐著，明黃錦被蓋到腰際，露出蒼青寢衣和一張素白小臉。
後腦傷口已拆了紗布，隻貼著一小方透氣棉布，他拇指上還套著那枚羊脂白玉扳指，鬆鬆垮垮掛在指節上，手指微微蜷著，扳指便不會滑脫。
江崇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如鬆，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輕輕按在慈寶手背上，目光掃過底下跪著的禦醫們，那雙眼睛冷若冰霜。
“挨個診，誰診得出法子，朕重重有賞，誰診不出來，朕也不罰，隻問你們太醫院養著這麼多人是乾什麼吃的。”
張老太醫率先上前，跪在榻邊搭上慈寶的手腕，其實他心裡清楚，這脈象他在圍場上已診過，今日再診也診不出不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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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的心脈先天不足，後天虧損太甚，用儘畢生所學，也隻能開出溫補調養的方子，續得一時是一時，他收回手，叩首在地，不敢說話。
江崇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院判接著上前診脈，眉頭皺得跟張老太醫一模一樣，換手再診，診完叩首退下，然後是禦醫、吏目，一個接一個上前，一個接一個沉默退下，殿裡氣氛越來越沉，壓得人胸口發悶。
輪到最後一排時，慈寶的目光忽然落在角落裡一個年輕醫官身上，溫景舟穿著最低品級的吏目服製，他在人群最末尾，低頭垂眼，儘量把自己縮得不起眼，慈寶還是一眼看見了他嘴角那片淤青。
青紫色，邊緣泛黃，不是新傷，已有兩三日，嘴角破了皮結了暗紅血痂，左臉微微腫著，像是被人一掌扇在臉上。
慈寶手指攥緊了扳指，剛要張嘴，溫景舟已經抬起頭，目光與他撞在一處，年輕的太醫輕輕搖了搖頭，幅度極小，眼神裡帶著製止，又帶著一絲安撫。
仿佛在說——別問，別在這兒問。慈寶把嘴邊的話咽回去，手指慢慢鬆開扳指，目光還落在溫景舟臉上，挪不開。
溫景舟上前診脈，跪在榻邊，三根手指輕輕搭上那截細白腕子，溫景舟垂下眼，沒有看慈寶的眼睛。
指腹下的脈象比三個月前更弱了，他沒有說任何話，隻是收回手，叩首，退回原位，重新把自己縮成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最後一個禦醫也診完了，殿裡安靜得隻剩銅鶴嘴裡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嘶響，江崇站起來，看著底下跪了一地的太醫，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刮在骨頭上：“太醫院二十餘人，沒人診得出法子？朕養你們何用。”
滿殿禦醫齊刷刷伏下身去，額頭貼著金磚，不敢辯解半句，江崇踱了兩步，忽然轉身，抬手把禦案上一隻青瓷茶盞掃到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潑在金磚上，茶葉渣子沾了一片，滿殿除了慈寶，所有人齊齊跪倒，連何內監都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江崇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深吸一口氣，把那團快要燒出喉嚨的怒火硬生生壓回去。
他怕嚇到慈寶，那孩子膽子小，上回他在宣政殿訓太子，慈寶在旁邊嚇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他把怒氣咽回肚子裡，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血絲還是紅的。
“都給朕聽清楚，用最好的藥，儘你們畢生所學，把他身子給朕調養好，他若有個閃失——”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每一個人，“朕不管你們是院使還是院判，是禦醫還是吏目，他若有事，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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