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的保護色吳肆和三寸丁在街邊吃麵。
麵攤在坡子街拐角處，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係著條油膩膩的圍裙，手底下不停。吳肆在這裡吃了快一年的麵了，老闆記得他的口味——肉絲麵，多放蔥，少放辣。
吳肆坐在條凳上，麵前一碗肉絲麵。三寸丁在腳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急什麼。等我吃完給你買骨頭。"
長沙的早晨就是這個味兒。臊子的油花混著蔥花，大鍋的水汽往上飄，和旁邊炸油條的煙氣攪在一起，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旁邊一個夥計——麵攤老闆的侄子，二十齣頭，圓臉，愛笑。他收拾碗筷的時候偷偷看了吳肆好幾眼。
"五爺。"他終於忍不住了，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我有個事想問您——您別介意啊。"
吳肆在長沙混了大半年，"五爺"這個稱呼早就聽慣了。有人叫他"吳五爺"，也有人因為他養的那條狗叫他"狗爺"——三寸丁雖然矮，但在長沙城的地下世界裡，狗的名氣比人還大。不過麵攤夥計叫他"五爺"，是因為夥計不管這些，就覺得這人好說話，叫"五爺"親切。
"問唄。"
"您為什麼……老笑啊？"
吳肆夾麵的筷子頓了一下。"老笑？"
"真的！"夥計使勁點頭，"我在這幹了三年了，您每回來都笑——嗑瓜子笑，喝茶笑，吃麵也笑。上回三寸丁在您鞋上拉了泡屎您都笑！我、我就想問問，您是不是……特別高興？"
吳肆看了他一會兒。
"你覺得呢？"
夥計撓了撓頭。"我覺得……您就是愛笑的人唄。"
吳肆沒接話。低下頭繼續吃麵。麵在嘴裡嚼著——什麼味兒他也說不太清。自從鼻子廢了以後，舌頭也跟著廢了大半，不是嘗不出來，是……淡。什麼都淡。
夥計識趣地走了。
三寸丁在腳邊蹭了蹭他的腿。
"走吧。"吳肆放下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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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的時候又笑了一下——是對麵攤老闆。"老周，明天見。"
"明天見，五爺！"老闆笑著揮手。
吳肆走了。三寸丁跟在後麵。他走路的姿勢跟來時一樣——弔兒郎當的，手揣在袖子裡，布鞋在青石闆上拖出"沙沙"的聲音。
路過一個算命先生的時候，瘦老頭攔住他："這位爺——算一卦？"
吳肆把手伸出去。算命先生翻了翻，擡頭剛要說話——
"行了。"吳肆站起來，扔了兩枚銅闆在攤子上，走了。
"哎——卦還沒算完呢！"
"不用了。"吳肆頭都沒回。"你那張嘴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
天黑了。
他回到城南的小院。推開門——黑漆漆的，沒點燈。三寸丁先躥進去，院子裡轉了一圈，趴在門檻上。
吳肆站在院子裡沒動。站了好一會兒。
確認門關好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
他不笑了。
說沒就沒。跟開關似的，啪一下就摁滅了。麵攤上那個笑嘻嘻的吳肆——沒了。
他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慢慢鬆下來。不是放鬆——是撐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眼皮也往下耷拉。二十齣頭的人，這一會兒看著像三十。
眼睛倒是變了個樣。不笑的時候——他的眼睛其實很亮。不是那種高興法，是那種……隨時在算計什麼的亮。
他在院子裡的石頭台階上坐下來。
三寸丁跑過來，趴在他腳邊。他伸手摸了摸三寸丁的頭——手指陷進毛裡，慢慢地摩挲。
"三寸丁。"他說。聲音跟白天完全不同——低沉的、啞的，像砂紙擦木頭。"你說……笑了一整天，累不累？"
三寸丁嗚咽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舊賬本。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列著九個人的名字，每個人後麵都有備註，蠅頭小楷。
"張鎮遠——手底下有三百號人，槍兩百支。不好惹。但講規矩。"
"陳梟——心狠。得罪不起。"
"李青衣——會做人。可以合作。"
"——七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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