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雞叫的時候,吳肆已經醒了很久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擱著事,天沒亮就睜著眼。
他翻身坐起來。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從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巷子裡還暗著。賣包子的鋪子沒開門。鋪子旁邊——空的。
昨晚那個灰布衫。不在了——
他看到天邊發白。看到鋪子門闆卸下來。看到第一個買包子的人走過來。
沒人。
他收回目光。昨天是我想多了?還是——人換了地方盯著?
裡屋有了動靜。霍令儀醒了——
窗外鳥叫,嘰嘰喳喳的,像在吵架。光線從窗戶紙透進來,帶著早晨的清冷。
她坐起來。
身上有一件外套。不是她的。很大——男人的外套。灰色的,舊的,袖口磨得發白,但疊得整齊,蓋在她身上,從肩膀一直蓋到腰。
外套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的——是煙味、泥土味,還有一點點酒味。混在一起,不難聞。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吳肆的味道——
她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幾秒。臉往領口方向偏了一下——又停住了。
掀開。疊好。放在枕頭邊。手指摸到袖口——磨得很薄了。快破了。
外麵有聲音。掃帚掃過院子,沙沙的。三寸丁偶爾"汪"一聲。遠處有雞叫,有人挑水走過,扁擔吱呀響。
她穿好鞋走出去。
院子已經掃乾淨了。水井旁邊的青苔也清理了——拿刷子刷的,刷出了底下的青石本色。竈房的煙囪在冒煙——他在煮什麼東西。
吳肆蹲在竈台前塞柴火。鬆木的,油脂多,火苗呼呼響。臉用井水搓過,腮幫子還紅著。頭髮還是亂的。袖子卷到手肘,它在旁邊坐著看他。
"醒了?"他沒回頭。
"……嗯。"
"鍋裡有粥。不知道還能不能喝——米有點陳了。我聞了聞,沒發黴。就是顏色有點暗。"
她走過去。鐵鍋上架著木頭鍋蓋,有點變形。掀開——白粥。很稀。但熱的。蒸汽撲在臉上。
"隻有米。"他說。"沒別的了。櫃子裡翻了個遍——就一袋米。鹽有一點。油沒有。"
"夠了。"
他站起來。手上沾了灰,在褲子上蹭了蹭。從竈台下麵的櫃子裡掏出兩隻碗——粗瓷的,邊沿有缺口。跟昨天墓裡喝酒的是同一對。
"你的。"他盛了一碗粥遞過來。碗燙手。他用布墊著。
她接了。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吃粥。沒有小菜。筷子是他削的兩根竹片。削得不太平,有一根上麵還有毛刺。她看了看——還行,比以為的整齊。
粥很淡。陳米,有點苦味。但熱乎乎的,下了肚子舒服。從墓裡出來以後就沒吃過熱的東西。
她喝完了。碗底留著幾粒米,用筷子撥到嘴裡。石桌上有一小片陽光——屋簷縫隙漏下來的,照在她手背上。
小黃狗在腳邊轉來轉去。鼻子一直嗅。
"它也想喝。"她說。
"它喝粥會拉稀。"
"你怎麼知道?"
"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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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一眼。
"小時候。不懂事,給它餵了一碗。拉了三天。它拉我也拉——覺得好玩,還比賽誰跑得快。"他撓了撓後腦勺。"後來被我娘揍了一頓。"
三寸丁"汪"了一聲。像是抗議。
"你看,它還記得。"
"它記得的不是粥。是你——"
"我怎麼了?"
"你那時候小,它更小。你倆一起拉稀的。"
"……你能不能吃飯的時候別說這個。"
她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他看見了。
"你笑了。"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我說沒有。"
"行行行,沒笑。"他低頭喝粥。嘴角也翹了一下。
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有叫賣聲。賣包子的。調子拖得很長——"肉——包子——"。聲音從巷子裡穿過來,模模糊糊的。還有人在吵架,馬上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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