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走了西撤的路，比吳肆想的要長。
第一天走水路。船在湘江上往上遊走。江水黃濁。兩岸的山灰濛濛的。有些地方還在冒煙。從長沙出來的煙。燒了這麼多天，還沒散盡。山上有樹。樹是綠的。綠得刺眼。看慣了長沙的灰和焦，忽然看見綠的，反而不習慣。
船上擠滿了人。十幾個人擠在一條不大的木船裡。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有個老太太一直在念佛。念了一路。"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念到嗓子啞了。有人遞給她水。她喝了一口。繼續念。
船闆上坐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抱著一個包袱。女的靠著他的肩。兩個人都不說話。女的眼睛紅紅的。大概哭過了。男的也不看她。看著江麵。
有個老頭蹲在船頭。釣魚。沒有魚竿。就一根線。線頭上拴了個鉤子。鉤子上什麼餌都沒有。他也知道釣不上來。就是蹲著。手裡攥著線。看著水麵。
三寸丁趴在吳肆腿邊。不怎麼動。偶爾擡頭嗅一嗅。然後又趴下了。
"你倒安靜。"
三寸丁"嗚"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船走了兩天。到了一個叫沅陵的地方。水路斷了——前麵有暗礁，大船過不去。
所有人下船。走陸路。
碼頭上有一棵老柳樹。柳條垂下來。垂到水麵上。風一吹，柳條在水麵上劃出一道一道痕。
吳肆回頭看了一眼江麵。江水黃濁。什麼也看不見。
走了。往前走。不回頭了。
陸路更難走。山路。彎彎繞繞的。有的地方陡得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路是泥的。前兩天下了場雨。泥滑得站不住。有人摔了一跤，屁股上全是泥。爬起來罵了一句。罵完了繼續走。
吳肆背著三寸丁爬了一段。三寸丁不重。十來斤。但山路難走，抱著條狗爬山，累得他直喘。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泥路上。一滴一滴的。
"你——能不能自己走？"
三寸丁從他懷裡跳下來。自己走。
走了兩步。腿短。台階高。上不去。前爪扒在石頭上。後腿蹬了兩下。上不去。
"操。"吳肆彎腰又把它抱起來。
三寸丁不掙紮。趴在他胳膊上。安安靜靜的。偶爾擡頭嗅一嗅。嗅山路上的味道——泥的味道、草的味道、遠處什麼花的味道。
它不嗅她的味道了。她的味道早沒了。從長沙出來就沒了吧。被汗味、煙味、泥味蓋住了。
但它偶爾還是會嗅一下。往風來的方向。
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以前是個路標。樹底下坐著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包袱。不知道在等誰。也許等兒子。也許等什麼人。也許就是在等。
三寸丁跑過去嗅了嗅。老太太摸了摸它的頭。
"好狗。"她說。
三寸丁搖了搖尾巴。
"叫什麼名字？"
"三寸丁。"
老太太笑了。"好名字。矮是矮了點。壯實。跟我家以前那條一樣。"
"你家以前那條呢？"
"燒了。"老太太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什麼都燒了。"
吳肆沒接話。他把水壺擰開，喝了口水。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擺擺手。"你喝。你年輕。路還長。"
他收回水壺。擰緊了。站起來。
"走吧。"他對三寸丁說。
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多。把天都遮住了。隻有幾道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漏在地上。一個一個的光斑。踩上去，鞋底是暖的。
三寸丁跑在前麵。跑幾步，停下來嗅。嗅完了又跑。尾巴搖得厲害。
它倒是精神好。
吳肆看著它的背影。矮矮的。壯壯的。腿短。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你倒是開心。"
三寸丁回頭看他。搖了搖尾巴。
走了一段。路越來越偏。山越來越深。
三寸丁忽然不走了。
毛炸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吳肆也聽見了。
腳步聲。不是逃難的。逃難的人腳步是慌的、亂的。這個腳步——穩。
他閃到路邊一棵樹後麵。蹲下來。手搭在匕首上。
三個人。穿土黃色軍服。日本兵。不是正規部隊——大概是潰兵。從長沙方向來的。其中一個背著槍。另外兩個扛著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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