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寧會跑的時候，雲稀會背很多書了。
周清彥低頭看著雲稀，眼神裡帶著驕傲。
顧佩瑤坐在旁邊縫衣裳，手裡那件小褙子是給雲稀做的，藕荷色的緞麵上綉著幾朵小蘭花。
她聽了雲稀背詩，手上的針線不停，嘴角卻彎起來：“老爺，雲稀這丫頭隨你，腦子靈。”
周清彥嗯了一聲。
詠寧則和旁邊李府的小孩子一起玩過家家，那孩子有點胖，可能沒有玩伴，經常來找詠寧玩。
我在廊下嗑瓜子，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就是個多餘的。
後來幾年，周清彥和顧佩瑤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個教文一個教禮。
周清彥教雲稀看賬本、打算盤、認字讀書，教詠寧背書、寫字，他說詠寧性子慢，像他小時候，適合讀書坐得住。
顧佩瑤教雲稀管家理事、人情往來，教詠寧規矩禮數、待人接物。
兩個老的忙得不亦樂乎，我閑得嗑瓜子嗑得腮幫子疼。
剩下的幾個姨娘也清閑。
二姨娘是個話嘮，整天拉著我聊天，從她小時候放羊，聊到進門頭三年周清彥最喜歡吃她做的桂花糕。
四姨娘早就不哭了，她後來愛上了種花，種了一院子的月季，紅紅粉粉地開起來的時候，滿院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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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來去顧佩瑤那蹭早飯順便看雲稀詠寧，上午跟二姨娘嘮嗑或者幫四姨娘澆花，下午去顧佩瑤院子裡喝茶，晚上等周清彥回來一家人吃飯。
周清彥飯桌上必定要問兩個孩子今天學了什麼，雲稀叭叭叭地答得飛快，詠寧吭哧吭哧慢半拍，但兩個娃娃都是好孩子，一個急性子一個慢性子，逗得滿桌子人笑。
這種日子過了好些年。
我記不太清具體多少年了。
反正雲稀越長越高，頭髮從羊角辮變成了垂鬟分髾髻。
詠寧從玩過家家的孩子，變成了跟在姐姐後麵背書的小少年。
周清彥的鬍子從短須蓄成了長須，兩鬢添了白，梨渦還在，隻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了細細的紋。
顧佩瑤老得最明顯。
她走路慢了很多，茶盞端在手裡有時候會輕輕顫一下。
她不再親自教雲稀管家了，改靠在圈椅上指點，雲稀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聽，手裡拿著賬冊，記完了就擡頭問“娘親，這樣對不對。”
顧佩瑤點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和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穩穩的，溫溫的，像一盞永遠不會涼的茶。
雲稀嫁人了，嫁的是隔壁李府的小胖，叫李衡，不過現在瘦了，我懷疑這李衡以前經常來找詠寧玩，是為了看雲稀。
雲稀也不排除，這樣離家近，現在李府也都歸她管，李府迎來了管事人。
顧佩瑤走的那年冬天特別冷，老樹的葉子早落光了，枝椏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
顧佩瑤是在睡夢裡走的，前一天晚上還喝了半碗粥，跟雲稀說“明天那批冬衣的料子到了你去看看。”
說完躺下就沒再醒過來。
周清彥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出來，眼睛是乾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我的心裡也空了一塊，平時好像不是和周清彥過日子，像和顧佩瑤過日子一樣。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十幾年前那個秋香色褙子的身影。
顧佩瑤走後的第二年開春，周清彥病了一場。
不算重，風寒咳嗽，大夫開了幾副葯讓他靜養。
但他好像從那場病之後精神就短了一截，走路慢下來，飯量也減了，有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打起盹來。
詠寧二十三歲，眉眼越來越像周清彥年輕的時候，就是性子還是慢，說話溫溫吞吞的，跟誰都不急。
周清彥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起來之後把雲稀和詠寧都叫到了書房。
我也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跟顧佩瑤當年一樣的姿勢。
周清彥靠在太師椅上，兩鬢全白了，臉上那些溫潤的線條被歲月磨得更柔和了些。
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裡麵是厚厚一遝房契地契和銀票。
“府裡的田產鋪子，總共有多少你們心裡有數。”
他聲音比從前低了些，有點啞，但不疾不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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