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接引就離開了靈山。他沒有叫準提，也沒有帶任何東西，隻帶了一根竹杖和一雙舊鞋。他沿著西土那片灰白色的荒地向西走了很遠，遠到靈山從視野裡消失，遠到腳下的土地從灰色變成灰白色，又從灰白色變成幾乎透明的淺灰色。他走了一整天，在傍晚時分到達了那片荒蕪之地的邊緣。
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石頭，沒有風，連天空的顏色都比別處更淡，像一幅被反覆沖洗過的畫。他在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靴子踩在沙土上，沒有留下腳印，沙土太細了，踩下去就合攏，像水一樣收走了痕跡。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停下來，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那裡的土色和周圍不太一樣，稍微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濕過又幹了，留下了一圈不規則的深色痕跡，邊緣模糊，像舊紙上水漬幹後留下的那層印子。
他蹲下來，用竹杖輕輕撥了一下那層土。表層的沙土很薄，一撥就開，露出下麵一層灰白色的硬質層。硬質層表麵光滑，像被打磨過，邊緣延伸到深色痕跡的範圍之外，看不清邊界。他伸手靠近那層硬質物，沒有碰觸，隻是懸停在上方。他沒有感到溫度，也沒有感到氣流，隻感到一種極其輕微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層薄薄的硬殼底下緩慢地活動，隔著一層堅硬的石壁，還帶著一絲尚未被壓實的餘溫。
他收回手，把那層被他撥開的沙土重新蓋回去，蓋得盡量平整，像沒有動過一樣。然後他站起來，沿著那道深色痕跡的邊緣走了一圈，在走到第三圈時停了下來，發現某一段痕跡的線條比別處略微粗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外推過，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凸起。那道凸起並不高，像一片還沒破土的葉芽，已經頂開了表麵的塵土，卻沒有完全拱出地麵。他蹲下來用竹杖的另一端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凸起的邊緣，觸感是硬的，冰的，沒有彈性。他放下竹杖，在凸起旁沉默著蹲了很久，久到腳邊那層沙土又落定了下來。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靈山，在荒蕪之地邊緣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坐了下來。沙土在夜風裡緩慢地流動，發出細如沙漏的聲音。他沒有生火，也沒有躺下，隻是靠著那根竹杖坐著，看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地平線。地平線上沒有光，也沒有陰影，隻有一層均勻的淺灰色，像一條還沒有畫完的線。
天亮之後他往回走。走到靈山時已經是正午，準提在石台邊等他，看到他進來便問了一句：“確認了？”接引說：“確認了。那東西在底下。很深，有一層硬殼封著，但硬殼有裂縫。裂縫邊緣在往外滲東西。”
準提沉默了一會兒：“你碰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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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碰。”接引走進石台邊坐下，“但看到了。”
他把自己看到的那道凸起、那層硬質層、那片深色痕跡描述了一遍，沒有添加任何判斷。準提聽完後隻是點了點頭，像在核對一件已經知道了一半的事。他把手伸進袖口，取出昨晚那截斷成兩截的枯枝放在兩人中間的石台上：“這根枯枝的斷口，和你看到的那層硬質物，是同一種東西。”接引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枯枝。枯枝斷麵上的灰白色粉末還沒有完全散盡，和他在荒蕪之地看到的硬質層顏色一樣。像同一批舊墨寫在了不同的紙上，筆跡不同，但墨色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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