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極西的那麵坡上，常年沒有風。
接引盤坐在一塊青灰色的石台上，麵對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已經坐了很久。他的袍角垂在石台邊緣，紋絲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準提坐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經文，手中握著一根枯枝，在地麵上慢慢劃著，像是想畫出一張圖來，又像是在等枯枝自己畫出什麼。
靈山不是山。西土沒有山。隻有這一片略微隆起的緩坡，長著稀疏的矮草，石台是唯一平整的地方。準提說這裡像山，就叫它山。接引沒有反對。
那天和往常一樣，天際線是灰白色的，不亮也不暗，像一塊放了太久的舊布，顏色褪得均勻，看不出它原本是什麼色。靈山周圍很安靜，偶爾有風從低處刮過，貼著地麵走一段就停了，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地方走了太久，終於歇了腳。
準提手中那根枯枝忽然斷了。不是他用力折斷的，是枯枝自己斷的，齊刷刷地斷開，斷口平整得像被什麼東西切割過。準提低頭看著那根斷成兩截的枯枝，沒有立刻扔掉，而是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緊接著地麵傳來一聲震顫。很輕，像一口深井底部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接引也感覺到了，他垂著的眼皮擡了一下。那道震顫隻持續了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正在靜坐，幾乎不會留意到它曾經來過。但那道震顫在他體內留下一道極淺的餘響，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水麵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石頭還在下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觸底。
接引沒有站起來，隻是轉頭看了準提一眼。準提也已經放下了手中那截斷枝，那截斷枝的斷口上，有一層極薄極均勻的灰白色粉末，像被一陣細風吹過留下的痕跡。他把那截斷枝放在石台邊緣，讓風把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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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覺到了？”接引問。
準提說：“感覺到了。不是從外麵來的。”他頓了頓，“是從底下來的。很深。”
接引沒有再多問，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他沒有繼續入定，而是在感知那道震顫的來處，順著地麵往下探。靈山的地層比別處厚，像一層層疊壓的舊布。他一層一層往下沉，越往下越安靜，土層擠壓在一起，無聲無息。直到極深處，他的感知觸到了一層硬物——像是一麵牆。平整，光滑，表麵有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附著物。他的感知在牆麵停了一下，沒有強行穿透。
他睜開眼睛：“底下有東西。”
準提站起來，走到石台邊緣，俯身按了一下地麵。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他也感覺到了。隔著不知多少層厚土，那麵牆在他掌下微微震了一下，很輕，像一聲隔著厚牆傳來的低語，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有人在說。他收回手，掌心留下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粉末。
“是虛無之祖的氣息。”準提說。
接引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粉末：“不完全一樣。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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