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聽見了自己喉嚨裡發出那種嗬嗬的氣聲，像是風從破了的窗戶紙裡灌進來。
我特別想吐，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湧酸水，可是我動不了，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水磨石地麵上，連眼珠子都轉不動。
我聽見爸爸在翻衣櫃，抽屜被拉出來又摔回去，然後是他喘粗氣的聲音，低低地罵了一句什麼。
他好像在找東西，但是他一身的酒氣，走路也歪歪斜斜的。
找什麼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的腳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好幾次就從床腳邊經過，皮鞋尖差一點就踢到我的手指頭。
我拚命把手縮回來，縮到肚子底下壓著，屏住呼吸，胸口像要炸開一樣。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有幾分鐘。
爸爸又拖著媽媽去了衣櫃，把媽媽塞了進去，鎖上櫃子。
後來爸爸的腳步聲終於出去了，大門砰的一聲關上，整間屋子忽然就安靜了。
安靜得我能彷彿能聽見血在耳邊嘩嘩地流。
我還是不敢動，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天徹底黑了，直到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那隻紅色的塑料拖鞋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從床底爬出來，膝蓋磕在地上一點知覺都沒有，我爬到衣櫃前麵，地上有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從臥室門口一直拖到衣櫃那邊，然後又拖向客廳。
我跟著那道印子爬出去，客廳裡那張五鬥櫃上，那個木頭相框還好好地立在那裡，玻璃麵擦得乾乾淨淨，照片上我們三個人的笑臉在月光下麵亮白亮白的。
我伸手把相框拿下來，抱在懷裡，玻璃貼著胸口，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
我從窗戶翻出去，許久後又從大門進來。
我跟爸爸說，我出去玩，玩得太久，忘記回來了。
爸爸信了。
後來的事情我記得不是很清了，隻記得來了一個女人，她曾經來過我們家，以前我還仰著頭親切地喊她阿姨。
她的頭髮燙成卷卷的，嘴唇紅紅的，身上那股甜膩膩的香味和爸爸衣服上的一模一樣。
爸爸拉著我，把那個女人推到我麵前說：“以後她就是媽媽了。”
我擡頭看了看那個女人，又看了看爸爸，爸爸的眼睛沒有看我，他看著牆上新貼的牆紙。
我點點頭，說“好”。
那個女人笑起來，伸手揉我的頭髮，指甲上的紅色比昨晚媽媽額頭和嘴角上的血還要紅。
我也笑，我把相框藏到了臥室的書架裡，用幾本舊課本蓋住，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踮起腳把相框摸出來，摸摸玻璃麵上那張照片。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摸到玻璃麵有了裂紋，大概是在床底擱得太久受了潮，木頭脹開了。
我看著那條裂紋正好從我的臉上穿過去，把我的一隻眼睛劈成兩半。
我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淌了一臉，鹹的，流到嘴角裡。
……
十年過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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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高了，比那個女人還高半個頭，我學著她的樣子把頭髮燙卷，把嘴唇塗紅，早上起來對著鏡子練習笑，八顆牙齒整整齊齊地露出來，眼角彎下去。
爸爸誇我懂事，說我越來越像個大姑娘了，那個女人也誇我，說養了這麼多年總算沒白養。
他們晚上在臥室裡鬧得動靜很大的時候我就坐在客廳裡安安靜靜地削蘋果，一刀一刀把皮削成一條不斷的長線，然後咬一口蘋果肉，慢慢嚼，聽著裡麵那個女人的笑聲，尖尖的細細的，和當年媽媽最後那一聲喊很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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