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年那天搬家，我記得很清楚。
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發軟，踩上去像是踩在橡皮泥上。
新房子是一棟獨立小別墅，樓梯間裡有一股石灰和木頭混合的氣味，我聞著有點想打噴嚏。
爸爸扛著最大的那個箱子走在最前麵，箱子上麵用紅繩子綁著一塊圓鏡子，那是媽媽陪嫁時帶過來的，說是能照見全家人的福氣。
媽媽在後麵牽著我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濕，但還是溫溫軟軟的，她低頭跟我說：“囡囡，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城裡人了。”
新家空蕩蕩的，傢具還沒擺全，客廳裡隻有一隻燈泡吊在電線下麵，光白慘慘的，照得牆上的膩子粉像剛下過的雪。
媽媽從箱子裡掏出那塊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盆，又把爸爸的藍布工裝一件件疊好塞進衣櫃。
2樓走廊盡頭的抽象畫被掛在牆上，聽爸爸說，這是他的公司送的禮物。
我坐在一個還沒拆開的紙箱上麵晃著腿，看爸爸媽媽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影子被燈泡拉得長長的，一會兒疊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
後來爸爸說，一家三口應該拍張照片留念，就請了隔壁幫忙搬家的叔叔用我們的相機按了一張。
我們三個人站在那麵還沒來得及掛任何東西的白牆前麵，我站在中間，媽媽的手搭在我右肩膀上，爸爸的左手扶著我的左胳膊。
拍照的時候媽媽捏了捏我的肩膀說“笑一笑”，我就咧開嘴笑了。
照片洗出來以後，媽媽把它裝進了一個深棕色的木頭相框裡，擱在五鬥櫃上，正對著沙發。
她每天擦櫃子的時候都會把相框拿起來，用袖口抹一抹玻璃麵，再放回去，擺得端端正正。
……
城市和老家不一樣。
這裡的晚上太亮了，路燈徹夜不滅，對麵樓房的窗戶裡映著電視機的藍光，一閃一閃的。
我有時候半夜醒來去上廁所，會看見爸爸還坐在客廳裡抽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對著窗外出神。
後來他回家越來越晚，身上的氣味也變了，不再是原來那種機油和肥皂的味道，多了些甜的、膩的、我說不上來的香氣。
媽媽開始不太笑了，她做飯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握著鍋鏟一動不動地站上好一會兒，鍋裡的油都涼了。
她跟我說爸爸工作忙，我們要體諒他，可她自己眼眶總是紅紅的，每天早上起床都要用熱毛巾敷很久的眼睛。
家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多了幾盒醫藥箱，這些東西都放在媽媽房間裡，我每天都能看到媽媽打開那些瓶瓶罐罐。
家裡的椅子變成了四把，爸爸時不時會帶著一個漂亮的阿姨來我們家做客，我隻覺得這個阿姨好漂亮，但不知道為什麼，怎麼也生不出喜歡的感覺。
那天是1998年的夏天，具體幾號我記不清了，隻記得蟬叫得特別兇，像是要把整棟樓都掀翻。
媽媽上午把我從涼席上叫起來，蹲在我麵前，拉著我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囡囡，媽媽跟你玩個遊戲好不好？捉迷藏，就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玩的那個。”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是乾的，起了白色的皮。
我點了點頭，因為以前每次玩捉迷藏我都喜歡藏在衣櫃裡，媽媽要找我很久。
但這次我換了個目標，我要藏到床底下去，在媽媽數到一百之前，絕對不會出來，這樣媽媽就找不到我了！
我笑著擡頭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嚇人，眼白上麵布滿了紅絲，我從來沒見過媽媽那種表情，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貓。
我有點不明白，但更多的是覺得這個遊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媽媽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數數，她隻是推著我去了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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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底下很黑，灰很大，我趴在那裡，鼻子貼著冰涼的水磨石地麵，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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